等书铺店家与那书生谈完，祝芊芊凑过去，和店家商议一番又讲了半天价，向他买了一份廪生的保书。

    保书是真的，不过是县里的廪生不想白白替人作保，便让书铺替自己出售保书，趁机赚上一笔。

    听店家说，县试对考生的审核不算严格，所以这些廪生才敢逢人就卖，真正要一户一籍仔细审核的，还得去到京城那边。

    保书价格不算便宜，不过祝芊芊觉得自己还能承受得起，还是咬咬牙买下来了。

    既然店家保证不会被发现，祝芊芊也放下心来，她领着保书和报考用的文书离开书铺，回去认真填写。

    坐在房里的书桌前，亲供那一份祝芊芊按着毛丫奶奶给她的家谱手帕，把毛丫祖宗三代的名字都写上去，考生姓名那里还是填上了祝大富的名字。

    半真半假，半假半真，她除了名字不对哪哪都不假，四舍五入不就全是真的吗？这么一想，祝芊芊觉得肯定没人把她揪出来。

    亲供和具保解决了，还剩结保的事情没有办好。

    结保是为了防止考生作弊，以此用来互相监督。那么明日她到考院找几个一样没有结保的考生互为结保不就成了，总不会个个考生都结伴而来吧？

    仔细思考就是这样的没错，祝芊芊第二日特地晚了一点到考院，希望遇到的考生能多一些。

    她先占了个位置排队，还没开始找人，她前面的那一位书生就和前后攀谈起来。

    “在下姓贺，字申牧，乃石临镇人，都是同届考生，不知道二位是否与人互结保单？”

    这问题正合她意，祝芊芊假装惋惜地摇摇头，强行瞎编了个字，学着书生的模样，说道：“在下姓祝，字千谦，乃祝家村人士，尚未结保。”

    站在贺申牧前面的是一位年纪比较大的先生，他也摇摇头道：“在下岑义光，也尚未结保，既然有缘，不如我们就互结保单，为彼此作证。”

    祝芊芊赶紧点头，贺申牧也颔首，他说道：“不过就我们三人还不够，待我前去左右询问，凑够五人再行打算。”

    从路上随便拉来的考生，不知道人品如何，不过能解决掉结保这事，也算免了一件麻烦事，祝芊芊对着贺申牧道了谢，劳烦他上前去问问有没有需要结保的书生。

    贺申牧走上前一个个问过去，最后又带多了两位考生过来。

    结保为五人一组，互为结保作证，有作弊者五人连坐。

    祝芊芊看眼前的四人都长得斯斯文文，不像是心怀怪胎之人，也算放下心来。

    贺申牧新带回来的两人一老一小，一位是不到十四的柳才英，一位是年近四十的孟子乐。

    他们这一组人年纪跨度极大，五人站在一起，一会夸夸这位年少有为，一会夸夸这位老而弥坚，祝芊芊受不住这样的互相吹捧，转过头偷偷笑了一下。

    偷笑完，祝芊芊忍着笑意回头，问道：“不知我们这样，该如何结保呢？”

    年纪较大的孟子乐考过试，也有经验，他道：“把我们五人的报考文书一并交给书吏即可。”

    既然如此，他们几人便站在一起排队，把文书都交给贺申牧拿着，让他统一上交。

    等了半天终于轮到他们，祝芊芊正心惊肉跳地看着书吏审核他们递上去的文书。

    书吏一个一个叫名审核，确认没有遗漏处之后，书吏会盯着他们的脸细看，然后把考生的容貌特征记在文书之下，最后盖过印章，分发考号。

    其实这书吏祝芊芊也认识，是主簿之下的攒典，两人在主簿堂见过几次，还一起闲聊过。

    书吏对着她点了点头，审核起来也没有多严苛，看了个大概也就让她过了。

    祝芊芊瞧了瞧自己的考号，上面写着良字柒号。

    ///

    二月开春草长莺飞，一连下了两日春雨，万物悄然生长。

    春雨细如丝，今日天还没大亮，祝芊芊跟着一群考生，提着考篮撑着纸伞，站在考院大厅前的空地等候考官叫名进场。

    此时还下着雨，雨水滴在伞上有不小的声响，大家都屏息凝神，仔细听着坐在正中的考官大人念到谁的名字。

    听到考官念到自己的名字时，祝芊芊走上前去向考官大人行上一揖，站在原地等候考官大人把他们结保的五人都叫到一起。

    五人聚在一起，再次向考官行礼，转身进入里边的考厅。

    考厅门前有衙役在搜身检查，祝芊芊把考篮交给一边的衙役检查，又站到另一边等着让人搜身。

    祝芊芊知道今日会搜身，一早起来把自己圈得严严实实。

    突然有人敲敲她的脑袋，仔细一瞧，原来搜身的人正是捕头郭，他正高兴地对着她挤眉弄眼。

    祝芊芊张开双手让他搜查，郭映北从腰间一直拍到大腿，又摸摸她的两侧衣袖，确认考生身上没有私藏物件，放行让她通过。

    在她进去之前，郭映北轻轻捶了她肩膀一下，低声说了句考试顺利。

    祝芊芊回过头朝他点了点头，信心满满地往里走去。

    进到考厅还不能立刻坐下，要先向主位的县官行礼，从他那领取试卷之后，才能对号入座。

    再次念到自己的名字时，祝芊芊走到大人面前，朝他笑笑，双手接过试卷。

    大人神情严肃，也没有搭理她，突然旁边有书吏大喊：“肖元分作保。”

    虽然知道有“唱保”这一段，可不知怎么的祝芊芊总有些心虚，她急急忙忙又向大人行了一揖，按着考号找到自己的位置入座。

    入座之后，祝芊芊把试卷放在桌上，从考篮中取出笔墨纸砚，一一摆到桌上。

    考篮里放了文具和食物，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云婶特地给她蒸的馒头，让她饿的时候可以充充饥。不过暂时还用不上，她把考篮放到一边，低头开始阅卷。

    如她所料，县试都是些基础的问题，以贴经题最多，这也是最简单的一类。祝芊芊背了那么久书，这些对她来说都是小菜一碟。

    待衙役巡行过考厅，确认考生的考号与座位无误，一声令下，首场县试正式开始了。

    作为从小考过大大小小各种试的学生，祝芊芊心态贼平稳。

    听见旁边位子有叹气声，祝芊芊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蘸了墨水，开始提笔书写。

    写完几题，祝芊芊听见前面有动静，抬头看了看主位上的大人与考官在那交接，好像是要让位离开。

    也不知道大人是不是感受到她不舍的目光，临走前还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祝芊芊对大人笑笑，大人接着转过身离去。

    大人就这么走了还有点难过，目送大人离开之后，她又继续埋头写题。

    考试从一大早到傍晚，祝芊芊很早就写完了。眼看没事做，她从考篮里拿出一个馒头，一边啃一边检查。

    检查完又打了回盹，直到快要天黑，考生才能交卷，按序退场。

    ///

    就这样一连考了四天，祝芊芊走出考场，这事总算告一段落了。

    放榜的日子还要等到下月初，有大半个月时间能闲下来，除了继续读书，祝芊芊又开始帮着忠伯两口子做做后宅的活。

    这段时间连下了好几日的春雨，到今日总算晴朗，祝芊芊提着大大小小的工具和花苗，和忠伯来到后院，准备在春天种些新的花草。

    上次那一片芍药都被她浇坏了之后就半死不活，秋风来临时芍药也没挺过来，最后一夜之间全数凋零了。

    后来她把枯萎的花枝都拔了，现在这一块地光秃秃的难看至极，他们这次来主要是把这地方给种满。

    忠伯也嫌芍药娇贵难打理，特地买了几株好养活的海棠花苗，和她一人拿一个铲子在那挖坑，准备把海棠花种下去。

    挖好坑，忠伯扶着花苗，祝芊芊用铲子把土填上，按结实之后，再撒上去年积攒下来的草木灰做肥料。

    忙活了一上午，总算把这一片的海棠花都种好。

    二狗跟在他们身边，在后院里跑得不亦乐乎，要不是忠伯喝住它好几次，二狗都不知道把这后院的花花草草啃成什么模样。

    祝芊芊觉得自己弱小又可怜，连二狗都不肯听她的话，天天在她面前撒泼打滚，管都管不住，她在县衙的地位又下降了一级。

    不过二狗倒是挺喜欢大人的，忠伯每天去给大人送饭都要跑在最前头，在大人面前装得特别乖巧可爱，一点都不像在她面前那般调皮无赖，真是个心机二狗。

    嘀嘀咕咕嫌弃完二狗，祝芊芊和忠伯蹲在地上拔掉多余的杂草，拔完之后回去吃了个午饭，下午又继续回后院忙活。

    该除虫的除虫，该施肥的施肥，该修剪的修剪，祝芊芊不知道原来花园里看起来简简单单的事情，居然还有如此多的学问。

    浸在这满园的香气中，祝芊芊身心舒畅，做起繁琐的杂务也不觉得疲惫，就这么跟着忠伯边学边做，像个园丁一般，从早晨忙到黄昏。

    忠伯把桂花树多余的枝桠修剪完之后就回厨房去，祝芊芊这边还有杂草没除干净，便独自留下来把杂草除完。

    夕阳西下，祝芊芊除完草，站在树下欣赏着在春日里绽放的粉粉桃花。

    春光正好，不留下多可惜。祝芊芊伸手折下两枝桃花，别在腰间，再提起带来的工具，准备离开后院。

    刚走出后院想往东厢那去，就遇到正要回房的大人。

    想起自己都有几日没和大人说过话，祝芊芊把别在腰间的桃花取出来拿在手中，小跑到大人面前。

    “小桃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她笑着把桃花递到大人面前，“大人，我借花献佛来了。”

    突然闯入眼中的姑娘与桃花，方怀策想到的，只有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