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灵说：“何跛子。请使用访问本站。你能认得，专门给出国人员做西服，一般人送去的料子都不接。听说是给姐姐做衣服，他说：想巴结李主任都怕没机会。这套衣服我亲手来做，不收钱。”

    李湘娥在柜子里翻出一套三合一料子的青年装，说：“这是我三十五岁生日时做的。现在我穿了还合穿。可惜样子过时了。”

    李湘娥转身照镜。镜里的她，穿着小翻领青年装，恰到好处的收腰，衬托出丰胸。她像回到了年轻时代，有些陶醉，不无自得。突然又不免有些自悲，说：“我真是一身穷骨头，长了这么多年没着肉。人家说到这年纪要发福。看来我是没福命，只有苦命了。”

    “姐姐有后福。先苦后甜。”

    “但愿如此。你就拿这套去做尺寸吧。”

    湘灵把姐姐脱下的衣服折好装进口袋，问：“生日饭打算在哪个宾馆搞？”

    “到宾馆哪搞得起？”

    “在家里做还好些。你要办什么货，叫国祥去搞。”

    “还有半个多月，不急。”湘娥提起另一件事，说“国祥停薪留职一年合同快到期了，想再延长一年。”

    “要延长合同的话，刘汉初的意思是上缴工厂的钱要增加。”

    “加多少？”

    “两到三倍。”

    湘灵默算，这样一月要缴五百多元！她惊讶地问：“要缴这么多？”

    “这是工厂研究了的。讲句大道理，是给国家作贡献。”

    “这谁还愿延长合同？”

    “他可以上班。”湘娥见妹妹作难，又说：“这两年司机跑广州也确实肥了，谁没有好几万存在银行。你姐夫当了那么多年工厂书记，就敷住几张嘴。”

    湘灵听姐姐这口气，要增加缴厂的钱，也不一定是刘处长的意见。她很清楚姐姐在劳资处的作用，于是说：“国祥伢子的事，好歹请姐姐帮忙说话。”

    湘娥说：“自己的侄子，还说帮忙不帮忙的话做什么。当初国祥要停薪留职，工厂本来下了停办，我硬着头皮给他办了，后来二哥知道了，被好刮了一顿。”

    湘灵讲了一大堆颂扬姐姐的话，请她好事做到底。

    赵莓听尹秀竹说爷爷病重，忙与姑姑下楼来。到刘家院子里，听到河桂的哭声。她们进去，厅里坐满了人。湘娥忙推开病人房门，让她们进去。宋医生在两名护士协助下，给病人输氧打吊针。赵莓见刘爷爷像死过去一样，不禁掩鼻默泣。

    秀竹问医生：“没多大问题吧？”

    宋医生说：“风病人常出现险情，抢救及时一般问题不大。病情复杂或恶化时，就去请湖医大罗教授来。”

    刘镇陷进很深很深雪里，拼力往上爬，不断攀登，雪不断地崩塌。手指抓出了血，洒在白雪上，开出狸红花来。他精疲力竭了。在一片灿烂的花往下沉。那是谁来了？呵，是马洪发。他声嘶力竭地喊：“马班长！马班长！”

    厅屋的人听到病人喊马班长的声音，惊喜地一阵骚动：“爷爷能说话了。”

    沈晓芳说：“你们听，就是他马家人要爷爷的命。”

    河槐嚷道：“你胡说什么？”

    赵莓出来，注意到坐在厅屋一角的男人，鸭舌帽压得几乎庶盖了脸孔，双手捧着下巴。突然她感受到从他那方向发出很强的脉冲波，撞击她心灵。

    赵莓晚上回宿舍，朱丽已入睡，发出轻微鼾声。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成眠。上午送马涛骑，在火车起动后，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挥手与她告别，高声地喊：“赵莓、赵莓！”赵莓晃动手帕，直到火车在她泪眼消失。她此时闭上双眼，面前出现的不是与涛骑告别难舍难分的情景，而是那顶深灰色鸭舌帽。

    藏在过深鸭舌帽里的面孔不曾见过，也不曾与他说过半句话，怎么会产生如此心灵感应？常言心有灵犀一点通，便类似赵莓这种心灵感应。因为这种感应很少出现，才引起她极度重视。第一次出现在岳麓山下，那个救她的小英雄给她带来过这种心灵反应，可他如一颗流星般瞬刻消失了。帝子峰下与马涛骑相逢，这是第二次在她心灵出现这种激情波，她便以为是那颗消失的流星的再现。她和马涛骑相爱多年后的今天，鸭舌帽给她心灵的反应让她迷惑。这不是偶然的一次了，而且这一次产生的激情波对她心灵冲击更强烈，这真让她迷惑。

    她迷蒙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怪物，像小时连环画上见过的牛魔王那样一副可怕面孔。他忽隐没于蓝天白云，忽沉入碧海波涛。他像四处寻找什么，在万丈陡峭崖壁攀登，在茫茫密林跋涉。他声称是斑竹仙子的占有者。

    她问：“你这怪物，凭甚说占有我？”

    “我的水晶心里装有你。”

    “何以见得？”

    “我拿给你看。”

    牛魔面人从腰间拔出利剑，“沙”地一声剖腹。不见流出血，却放出耀目光亮。他一咬牙，从胸腔内掏出一颗水晶心，说：“你看，里面是谁？”

    她确实见水晶心里装有自己。她哭了：“我怎么就该嫁给这牛魔面人。湘妃娘娘你给我这么一副美丽面孔，却配给我这么一个丑怪来折磨我？”

    这时一位英俊青年过来替她擦泪：“你是属于我的。”

    她问：“你有没有证据？”

    “有，你装在我心里。”

    牛魔面人过来说：“你敢拿去来看？”

    青年人同样剖腹取出水晶心，里面装有斑竹仙女。两人相持不下，商定决斗。牛魔面人骑蛟龙，手举铁钯；英俊青年跨雄狮，手执钢叉，战得天昏地暗，难分胜负。

    她伤心大哭，因为她不愿看到流血，不愿听到兵器叮铛碰撞声。英俊青年听到哭声心软了：“我不能继续这场战斗让她痛苦流泪。”

    她发觉青年身上流出血来，如红色瀑布万丈。兵器碰撞声越来越小，牛魔面人越战越勇，且身躯热气球一般鼓大。青年愈战愈弱，那银盔连同漂亮脸蛋如冰块一般在不断融化，最后留下一颗坚硬透明的水晶心。她跑过去拾起，吞到自己肚里。赵莓一梦醒来神智恍惚。这梦虽是离奇，可细想梦情节，又觉得像是湘妃仙姑给她的某种暗示。她想起明天是她在帝子峰下遇见马涛骑的日子。每年这天，她都要去拜二位仙姑。就是在北京那段日子，自己抽不出身，也要请表妹替她还愿。

    吃过早饭，她步行去帝子峰，沿河堤向南。这里去，走小路近，只十二三里。阳光明媚，曲径通幽。赵莓急急赶路，无心欣赏这如画风景。走了一程，到一片古香古色房舍旁，名曰望峰村。赵莓口渴，进一茶亭，门前两柱对联曰：湘水有声，开口劝君聊且息；斑竹无语，招手留客不须忙。赵莓没喝茶，只讨得一杯水喝。她小时喝这溪水，那分甜美唯她有独特体味。她喝过水要付钱。店主说：“我这里的茶都不要钱。你看帝子峰纪念品，有喜欢的没有？”赵莓买了一套彩色帝子峰景致明信片。

    茶馆出来走不远，见起伏山丘上，覆盖着莽莽原始次森林。其间一峰独秀，由湘江两条支流甜溪梦溪拥抱。这便是闻名遐迩的帝子峰。山不在高，有仙侧灵。山上的湘妃庙吸引着络绎不绝的游人。遍山的斑竹更是湘水景色的一绝。赵莓的外婆住一栋竹楼，坐落于帝子峰南麓。赵莓出生在这里，到入托年龄，父母才接她到省城。甜梦二溪的流水声，是她听熟的催眠曲。

    现在这里和她童年熟悉的景致大不一样了。江边盖起了不少楼房。甜江渡船码头铺盖的麻石条，踏成手掌窝那个样子。过去对开的两条摆渡的船是由船主点篙掌舵，船上备有四把桨供渡客自己拨水。赵莓总是抢先登船抓片桨叶。一江碧透的水，划动桨叶，像拨动琴弦一般，那是一首清鲜优美的童歌。现在游人增加，木船改为了机动钢壳船。江面不宽，在一阵“**”马达声，鸣汽笛开船到拉长汽笛声靠岸，前后不到一刻钟。

    赵莓上湘妃庙，想下山时到外婆家。卵石子铺的小道逶迤。斑竹疏密有致，绿荫匝地，根根如旗杆似的挺拔。她走孩提时常走的那条小路，裁弯取直，不免多爬坡。她汗水涔涔，像是回到了童年。空气是绿色的，连汗珠都是绿色的。

    走了一阵，至一道瀑布前，名曰双折瀑布。飞溅的水花如碎玉细银，第次飘落，泻入崖下深潭。初看竿竿斑竹相似，但赵莓从两妃落泪染成的斑斑紫痕形态，能辨出一种叫罗泪斑竹，另一种叫抹泪斑竹。相传湘妃用手臂抹泪揩在竹上属抹泪，在竹上呈赤褐色三角形斑点；湘妃用手揩擦泪蹭上去的属罗泪，现出赤褐色椭圆形指纹。赵莓想起李白两句诗，顺口吟道：“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这竹就是这种气性，几千年来苍海桑田，但她们守着这座山，不改其节，不变其色。

    赵莓在湘妃庙前的店里，花一百元买了两份黄香，搭配有烛和封包的钱纸。在封上填写了她的名字。到庙门口，香烛交给专人焚烧。她敲了三下铜罄，然后跪拜在二妃菩萨前，虔诚地祈求仙姑，保佑马涛骑，不负将军爷爷厚望。

    赵莓下山到外婆家，赶上吃饭。外公十多年纪了，仍能驾船捕鱼。外婆身体也蛮健，上湘妃庙不要扶拐棍。外婆见赵莓心肝宝贝般痛爱，拉扯她手到院子里当阳细看：“你瘦了，只怪你好久没来吃甜溪里的鲫鱼了。”

    赵莓连连点头。外婆本做好了饭菜，临时又做了一个活鲫鱼浇汤。甜梦二溪里养的鱼格外鲜美。赵莓从小好吃这里的鱼，尤其是外婆在鱼汤里放几片斑竹叶，那种特有清鲜味，真要让她吞掉舌头。外婆告诉她，她生下来时母亲缺奶，吃了甜梦溪里的鲫鱼才发出奶水来喂她。赵莓听外婆谈起她出生时的事情，感到格外新鲜。

    赵莓回宿舍，朱丽说，她父亲到江湾开学术交流会，打电话来说，他晚上过来吃饭。父亲上次来，在马涛骑那里做了饭菜款待他。他与马涛骑很谈得来，两人秉性接近。现在涛骑出国他还不知道。她有涛骑屋里的钥匙，

    本想睡在里面守屋，现在突然改变了主意，怎么就觉得不宜在那里招待父亲。

    她只好因陋就简，利用煤油炉来做饭菜。她赶到蹄南街农贸市场买了些菜，回到宿舍准备生火，才发现煤油瓶空了。她又要去买油，骑自行车跑了几家商店，都说没有货。她记起马汉楚老师最近在油库工作，向他要点也许能给。油库在厂区北角单独一个高墙院内。赵莓看快到下班时间，急登自行车赶去，库房门口停着两辆卡车。马师傅提油抢插进一辆车油箱，向进来的赵莓笑着打招呼。赵莓把他喊到一旁说要点煤油急用。他叫她等一下。

    后面“东风”驾驶室内跳下一个青年：“赵小姐，好久不见了。”

    赵莓见是许锻金，没理睬他，转身与马师傅说话。许锻金没皮没脸地凑过来，说：“马涛骑走了，你不清冷？”

    车上司机接话：“许少爷，你不得闲吗。”

    许锻金哈哈地笑道：“就是忙，为赵小姐，我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赵莓声色俱厉地说：“你识相点。”

    许锻金嘻皮笑脸：“你说我不识相？起码我能看出你长得让我喜欢。”

    赵莓骂道：“痞子！”

    马师傅打发前辆车走后，给许锻金背上拍了一巴掌，训斥道：“你是三周日没洗得口，一张嘴就发臭。”

    他忙过后，到旁边的修车棚拿出一只可乐瓶，对赵莓说：“这是司机修车时洗过零件的煤油，我两次过滤了，颜色黑一点，不影响燃烧。”

    马汉楚被誉为工厂红管家，由此可见一斑了。

    赵莓急赶回宿舍，父亲尚未到，她从床底搬出煤油炉，擦试了上面的灰尘。油盖生锈，她运足气才拧开。灌进油点火。火苗拖着又长又粗的黑尾巴跳动。调节火芯旋钮锈死。她剪了截纱带，换了火蕊。当坐上高压锅蒸饭时爸爸来了。

    赵壁城历史教授两鬓霜白，很富学者风范。可笑爸爸手里提着两棵白菜。他进来说：“你怎么没打电话告诉我涛骑出国了，害得我刚才爬到了他楼上。”

    “爸爸，你是来看他的还是来看女儿的？”

    “一块看嘛。”

    赵莓剖鱼切肉地忙起来，心里却在想：“爸爸偏爱马涛骑。如若真是一天他发现马涛骑离开了我，他将会有多失望。我得先给爸爸打个预防针。”于是说：“爸爸，我和涛骑现在也还只能说是很好的朋友。”

    爸爸惊愕：“朋友？你现在怎么说起这种话来了？”

    “没有结婚前当然是朋友了。”

    教授以长者的口气说：“你既然爱他，就应尊重这种感情。”

    赵莓见父亲这样认真，不愿让一种未成形决心的模糊思想给他精神造成压力。她说：“爸爸，我和涛骑不是小孩子。我们知道怎么珍惜多年建立起来的友谊。”

    教授笑着警告女儿：“涛骑的心性我掌握透了，要出问题唯拿你是问。”

    “爸爸，难道你又不了解女儿的心性了？”

    “涛骑决心把芙蓉搞上去，你应支持他。我不是要你给他出什么设计主意，你学的专业不同，我这样要求你也不实际，我说的是精神上支持。”

    高压锅排气孔“呲呲”喷出白气，带动着压力帽旋旋地转动。赵莓把切好的肉片装在碗里，放了少许姜葱蒜味精酱油，然后勾芡，接着洗了几个灯笼椒切了。她说：“爸爸，我和他为了芙蓉可作出任何牺牲。”

    “你说得严重了，发展芙蓉哪就要你们作出什么牺牲？”

    赵莓嘻嘻地笑道：“爸爸，你研究的是历史。我女儿研究的是现实。”

    赵教授告诉女儿，现在他在研究国近代史了。这次在江湾召开的就是湖南工人运动学术研讨会。

    赵莓准备好菜要炒了。爸爸提醒道：“我还带来了白菜。”

    赵莓娇嗔道：“你太把女儿看得小气了。”

    教授说：“不是那个意思。我特别喜欢吃江湾产的白菜。它丰腴洁白，汁味甘美。”

    “再怎么样，它也是白菜，不会是熊掌。”

    教授哈哈笑道：“真还可以说它是熊掌。苏东坡赞美白菜：白菘类羔豚，冒土出熊蹯。南宋诗人范成大也颂白菜：拨雪挑来塌地菘，味如蜜藕更肥浓。古代称白菜为菘，到宋代才叫白菜。”

    赵莓好听爸爸谈吐，增长知识，有意引他往下说：“白菜吃了一泡尿，有甚营养？”

    教授道：“白菜含有丰富的蛋白质维生素矿物质等多种营养成分。同时它还有良好的药物效应，如白菜根煎汤治感冒，白菜辣椒水洗脚防冻疮，白菜葱白生姜捣烂炒熟敷脘部治胃疼。近年研究发现，白菜里含有较多的微量元素钼，可抑制人体对亚硝胺的吸收与合成，具有一定的抗癌作用。我们的大画家齐白石称它为菜之王。”

    赵莓笑道：“白菜这样好，你以后来让你光吃白菜。”

    连日来江帆守候在爷爷身旁。马涛骑走了，赵莓一日要来看两次，冲谈了他对茶坨的想念。汤缪纹变得轻闲，也到爷爷这边呆的时间多了。赵莓虽与她常见面，难得坐在一块说几句话。这晚赵莓在爷爷身旁坐了一阵，出房来，见她一个人坐在厅屋沙发上看电视，上前问：“伯母，有什么好节目？”

    汤缪纹让出地方赵莓坐：“没好看的。家里陡然走了一个人，格外清冷。”

    赵莓说：“江桅要讨了堂客，你家里就会热闹了。”

    赵莓像是聊家常，挑出她烦恼的事。她叹了口气说：“难得找到合适的。”

    “他不是与韦愉蒂蛮好？”

    “愉蒂常到我家，她早有了那个意思，只怪桅伢子不上心。”

    “他过三十了吧，还等什么？”

    汤缪纹关小电视声音，说：“别看我桅伢子毁容，心性还很高。”

    据帆妹说，那鸭舌帽下留下的一片不堪入目的废墟上，曾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赵莓感叹道：“他毁容这么多年了，感情还没扭转过来。”

    江帆过来，拉赵莓去给爷爷念报。汤缪纹也起身，说有些累了，要回家去休息。她躺下，雕凿声声像在耳畔敲响。这槌声，家里人都听习惯了，平时几乎就不觉得它的存在。今晚凿槌敲打得似乎特别。她知道是因自己的心不静。刚才赵莓说的一句“他毁容这么多年，感情还没扭转过来”提醒了她。他对韦愉蒂冷谈，对崇拜他雕刻作品的姑娘不动心，难道他毁容后还没了断那份心思，而是如他形容的，那“两只亮晶晶星眼”已镶到了他心上，一直还在闪烁？

    到夜深汤缪纹还无睡意，干脆起床，想到院子里散步。此时凿槌声已停，该是江桅睡觉的时候了。雕刻室的灯仍亮着。她走过去关灯，心思：“孩子工作得太累，灯都忘关了。”她通过半掩的门，看到室内情景，立即闪到一边，靠墙站住，双手按在胸上，像怕心脏跳出口外。这孩子迷恋雕刻，真是走火入魔了？

    她忙过马路，到爷爷屋里叫女儿。她这晚睡在爷爷这边。她困了，正要上床，见妈妈这副神秘样子，问：“怎么的了，这么晚了还不睡？”

    缪纹“嘘”了一声，套在女儿耳边说：“你跟我来，一看就明白了。”

    江帆被母亲扯着手到雕刻室门口，见哥哥穿着裤衩，光着臂膀，楼住那尊玉石塑像亲吻。这是用爷爷给他的那块和田玉石雕刻的人像。哥哥打粗坯还让人看，后来闭门雕塑，且为它专造玻璃橱，还用红绸从上到下盖住。江帆只以为这是哥哥对待艺术的严谨态度：不到火候不揭锅。他雕了什么样的塑像？江帆绕到后花园，从玻璃窗口的角度，看清了这雕像是呼之欲出的莓姐！她惊呆得吐出舌头半天没收回。

    妈妈也过来看清了塑像面孔。她悄悄拉走了女儿，怕惊动了儿子。她们出花园上马路，遇上打牌回来的李湘娥。她说：“你们母女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缪纹心里藏不住事：“他伯母，有点事到你家里说。”

    江帆也跟妈到伯母家。汤缪纹把刚才所见说给李湘娥听。她说：“这样看来，江桅在岳麓山下救的姑娘就是赵莓。他大叔还到处找，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汤缪纹恍然大悟：“很可能是！”

    江帆说：“这件事就当我们不知道。哥哥不让把岳麓山下发生的事说出去，就是不愿莓姐精神受打击。现在莓姐和马涛骑好，我们宣扬出去，首先哥哥就会生气。”

    汤缪纹责怪女儿：“你真是胳膊肘往外拐了，你只为赵莓着想。你刚才看见了，你哥哥因她这么多年精神受折磨。再有，你掂量过你爸的感情没有？这么多年来，他一想起那场灾难，一怨那姑娘，要不是救她，被‘两只亮晶晶星眼’迷惑，他哪至神魂颠倒，在稀释浓硫酸操作出事；二怨芙蓉……”

    江帆说：“妈，你要现实地看问题。”

    李湘娥说：“你们母女不要争。这件事我自有办法摆平。现在晚了，你们回去睡觉。”

    次日到办公室，李湘娥打发走两个分厂人事干部，到生产处长林安元办公室。他现在是湘岳红得发紫的角色，连主管生产的副厂长沈建宏有时都来向他讨教。他善于摸准刘河松的脉搏开展工作，所以很得厂长器重。许佑安甚至预言，刘河松很可能会培养他接厂长班。这话不是没一点根据，刘河松这次出国前，虽仍让李湘生代厂长，但对工厂几个大问题，暗地里给林安元面授机宜，要他单线与他国外联系。

    林安元请李湘娥在办公桌前的沙发椅上坐：“李主任，有什么指示？”

    “我是来向处座汇报请示的。”

    林安元给她泡了一杯茶，说：“这是朋友从岳阳给我带来的碧园春新产品。泡出的茶是绿色，喝到口里香味长久不散。”

    李湘娥揭开杯盖呷了一口：“确实很香。”

    “别人给我三包，我晚上给你送一包去。还给刘厂长留了一包。”

    李湘娥说：“你真义道。他大叔常在我面前夸你能干，办事可靠。”

    “还需你们多栽培。”

    李湘娥放下茶杯，上身靠着办公桌说：“有件事向你讨个主意。”

    “什么事？”

    “他大叔的家事。”

    李湘娥把刘江桅如何救赵莓，后来如何受工伤，现在又如何恋着赵莓，绘声绘色地说了遍。林安元深知刘河松为儿子毁容伤心，也曾想为他排忧解难，只是一时无良策。现在听李湘娥这样一说，哈哈笑道：“英雄救美人，美人理应以身相许。”

    “话是这么说，现在美人不知谁是英雄，而英雄也羞于见美人。你有什么好法子？”

    林安元等个子，细软棕黄的头发，涂了足够发腊才保持住分开的笔直间线；尖下巴，光趟得让人怀疑根本就没长胡子；女人一般尖脆的声音。一张亲和的笑脸，任何人见了都不会讨厌。这时他哈哈笑道：“李主任要考考我心里几个眼吧？”

    “我一时没想到好法子才来找你。他大叔最痛爱孩子，常想起江桅的不幸落泪。要是帮江桅解决了婚姻难题，他心里也会好受些。”

    林安元说：“刘厂长的事胜过我个人的事。不过这涉及一个感情问题，急了反坏事，得走一步看一步。我想第一步棋就这么走。”他最后问：“李主任，你看这样是否妥当？”

    “很好。有时你不宜出面，就让我来布置好了。”

    早晨赵莓到跳江台洗漱，见斑竹梢无风自舞，心诧异。她赶急到职工食堂吃了早饭。上午要去实验心。她先到科研楼，要来汽车装测试器材。办公桌上压了张曼嫦留的纸条：“干部处陈处长来电话有急事找你。”

    “陈金辉找我有什么事？”她口里嘟囔，只好先把实验的事摆下，来见陈金辉。她踏进一年难得来几次的厂部大楼，心油然生出莫明其状的慌乱。猪肝色水磨石地面用拖把擦过，如抹了一层油一样光滑。她不禁抓紧了双拳把稳了两脚，提醒自己：小心滑倒。

    陈金辉见门口出现的赵莓，喊了一声“请进”，同时上前关了门，回头指着对面的椅子叫坐下，接着问“喝茶吗”，赵莓摇头，并说了一声“谢谢”。

    陈金辉头发剪得更短，更像一副男人面孔。她说话一惯干脆，今天却先兜了一个小小圈子：“干部处是全厂干部之家，我们应经常交流思想。我本人在这方面做得较欠缺。”

    赵莓接应道：“太谦虚了。”

    陈金辉接着说：“你们知识分子，最要不得的是把知识看作自己的私有财产，忘记了是谁培养自己上的大学，有了一点本事，国家要他出力时就扮俏。”

    陈金辉扮出一副说教的面孔，单薄的上眼皮翻起，闪了赵莓一眼，继续说：“上次日本代团来，厂接待室俞主任安排马涛骑做些具体工作，他却装病。你们玩朋友，本应相互帮助，可你还给他开假病假条。”

    赵莓听这话如五雷轰顶，心思：“这是谁告的密？”

    陈金辉像听到了她心里说的话：“若要人莫知，除非已莫为。这件事刘厂长都知道了，指示干部处对你们进行教育，让你们对这个问题有正确的思想认识。我们组织认为，你的错误性质严重。”“组织”这词是领导干部口头常用的，也不一定是专指党组织，有时是领导的代名词。

    赵莓沉不住气了：“我不知道有什么大错。国家培养一个博士生也不易，工厂领导不很好调动他的积极性，发挥他一技之长，却要他去打扫卫生。”

    陈金辉哪能容忍下属以这种口气与她说话。她正言厉色道：“你怎么能这样说？工厂上下领导都很注意发挥马博士的专业特长。刘厂长亲自点名叫他到亚麻办，不正是从他前途发展着想？”她端杯喝了口水，放缓口气，接着说：“你写个书面检查，认识了自己的错，决心改正，还是好同志。”

    赵莓心里很乱，不知道该写些什么，甚至不知自己该不该写。陈金辉打电话来催问，她应付道：“在写哩。”

    陈金辉看出她思想不通，又一次把她叫到办公室，启发她如何写。她说话变得柔和，脸上露出一丝和蔼笑容，又是请坐又是泡茶，弄得赵莓反不自在。她说：“我相信你在大学，没学过如何写检查，所以这么多天还没写好。”

    陈金辉为她没写出检查，竟找了这么一条冠冕堂皇的理由，听了觉得滑稽。她应了一句：“真还不知道这检查如何写。”

    陈金辉说：“思想检查一般包括三个部分；一部分说明错误事实，二部分挖出犯错误的思想根源，三部分表示改正错误的决心和采取的措施。”

    她从抽屉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说：“结合你的问题性质，我拟了一个提纲供你写检查参考。你的错误事实部分，1。说明马涛骑到接待室工作以为大材小用，不乐意接待日本代表团：你曾指出日本代表团来他肩负的工作的重要性，他没听你劝告，你最后迁就了他。2。交待马涛骑装病如何叫你开病假条的经过。3。说明马涛骑叫你把他反锁房里避见领导。第二部分挖思想根源，1。检查对工厂引进的意义认识不足。2。平日政治理论学习不够，缺乏对错误思想的辨别能力。3。交朋友偏重感情，彼此思想见面少。最后一部分改正错误的措施，我想到一条，还很不成熟，仅供你参考：我觉得你不宜与马涛骑结合，因为你们两个思想都有些幼雅。马涛骑需找一个老道一些的姑娘作内助，而你应找一个成熟的男人作依靠。本来你们交朋友，我不应干涉，我是为你们双方好，才向你提这个建议。马涛骑出国前，我们也指出了他的错误，因为他认识较深刻，刘厂长才仍让他出国。这最后一条是我个人的意见，不代表组织。我搞人事工作二十年余年了，不少人生活不愉快，工作不痛快，都是出在家庭问题上，很多人是有这教训的。”

    陈金辉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赵莓最终明白了要她检查的目的：她赵莓与马涛骑不宜结合在一块。她立即表示：“谢谢你为我想了那么多。我会认真考虑你的意见，写出检查。”陈金辉把那两页提纲交给她，又重复了一句：“仅供你参考。”

    (我爱我家书院)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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