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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帆此时无心与哥哥讨论艺术，她迫切想弄清哥哥对赵莓的反应，于是问：“哥哥，你说实话，你喜欢赵莓吗？”

    江桅愕然，浑身痉挛般地颤动了一下，尴尬地摸了一下头上披的假发，问：“赵莓是谁，我根本不认识。”

    江帆诈道：“赵莓却说她认识你呵。”

    “很多人说认识我，其实他们只看过的作品。”

    江桅陪刘福兴去游帝子峰，难得他有兴趣去玩一次。江帆到哥哥房里去找书看，无意发现半开的抽屉里一把光泽耀目的匕首。她拿到手细看，刀柄用金丝精心缠绕，编织出“血笔”二字。她想起在赵莓宿舍见过“血笔”的皮套，那一定是这匕首的鞘了。

    “血笔”本是爷爷从俘虏的一位日本将军身上缴获来的，总司令为表彰他的显赫战绩，奖给他作纪念。江桅在一次获得江湾市少年武术比赛冠军时，爷爷将“血笔”赠给他。江桅非常喜爱，随身携带。

    江帆对血笔的刀和鞘之间的秘密发生了兴趣。她带着侦探一般的目光在房子里搜索，想找到一点什么有启示性的东西。他发现哥哥床上枕头旁有两本厚厚的本子。一本封面发黑，两角翻卷，像是被哥哥常翻阅的。另一本绿色塑料封面。江帆拿起上面一本，打开扉页，见是哥哥过去写的日记，心里不禁一喜。

    江帆翻开第一页，这日写道：

    我在长沙青少年官武术表演后时间还早，兴致勃勃地登上岳麓山顶看日落。满山青翠树木被晚霞染红，山下的湘江流光淌彩。我顿时涌出诗情，想写一首歌颂湘江的诗。我躺在草地上，闭目琢磨表达我激情的诗句。我突然觉得自己在飞腾，脚下踩的一朵白云，远远看见一栋金壁辉煌的官殿，玉砌的亭台上站着一位美丽仙女。她向我笑，说：“你留在这里陪我吧，我一个人好寂寞呀！”

    我说：“不行，这样男女授受不清，必让人说闲说。”

    她笑道：“那我们就结为夫妻，看别人还能说什么？”

    与这样的美女结为伉俪，真是求之不得。我情不自禁地要去拉她手，突然她脚下一块玉石下塌，从天上跌下。我惊醒过来，听到半山腰有人喊救命。我飞奔下山，见三个流氓捉住一位红裙姑娘，往枫树林深处钻。我左右开弓打散流氓。真没想到我练的武术竟有这么大的威力。我再看救的姑娘，原来她就是我梦见到的仙女。我一下失态地呆住了。

    姑娘羞答答地说：“叫我怎么感谢你？我家就住在山下，请你到我家去作客好吗？”

    “我要赶回江湾。”我谢了她的好意，转身要走。

    她又说：“请你留个姓名地址。”

    我回答：“我的名字很普通，不值得你记。”

    我回头见姑娘星星一样闪耀动人的眼里泪光盈溢，顿时又想起梦仙女说的话来，回过身如痴如醉地走到她跟前，约她星期下午五点在江湾市太阳广场见面。她扯断一根红裙背带，说“让它作个见证”。我没好东西给她留念，就拨出“血笔”鞘给了她。

    江帆注意到下一篇日记相隔了半年时间：

    我终于又鼓起了勇气，拿起这支笔来记录自己生命留下的痕迹。我砸碎了我房间的两面镜子，因为我不愿见到那场灾难留在我面孔上的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废墟。可是我为什么还要拿起这支笔来画一面镜子？我以为我画的是一面心灵的镜子，想透过那片丑陋的废墟外壳照到美丽心灵，正如钻探塔的金刚钻头，深入地壳去发现那光与热的源泉一样。

    接着的一天日记写道：

    她到梦来会我，手舞“血笔”刀鞘，眼里噙泪，埋怨我没如期赴约。我告诉她，我那两天心里燃烧着见她的欲火，我在车间无法集思想工作。星期五那个晚上我操作表面处理液出了事，引起一场灾难。她这时才注意地看到我可怕的面孔。她扭头跑到了堤上，跳进了咆哮的江水。她去了，永远不存在了，仅留给了我一根红裙的背带。

    江帆接着看了几篇，都有是哥哥痛苦心声的记录。这日写道：

    “血笔”离开了刀鞘，也许是永远，肯定是永远。孤零零一把刀，在我手，浇着泪水，在我痛苦的心上磨砺它的锋刃。我生来就应受感情这般折磨，这般戏弄。命运之神既然安排我与她认识，如让血笔的刀与鞘结合一样，为什么又强行将我们拆开？

    几天后又写道：

    对她的思念之情既然成了一把带利齿的长锯，反复在我心头拉动，它在流血，在颤动流血，我就应该设法将这份情埋葬。

    相隔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日写道：

    我感到眼前有了一片光明，有了美丽的朝霞，美丽的绿波，美丽的白帆，美丽的荷花，美丽的修竹，美丽的柔柳，美丽的红叶，美丽的湘橘……我心的美神一旦醒来，是那样令我鼓舞。我突然想到用“血笔”在木板上刻画这种美。

    过了一段时间的一天，他写道：

    “血笔”将我带入到一个美的创造世界。我开始爱上了雕刻这一行。我将全力投入。也许命运之神会向我舒展微笑，给我提供另一种美的享受权力，以赎回她毁掉一位无幸者面容的过错？

    江帆翻到本子后面两页，这日写道：

    本是平静了的心，她不存在了，没有了思念，没有了痛苦。她突然在湘岳出现了！命运之神在再次作弄我。还要拉动长长的钢锯切割我的心，让我的心流血？

    接着一日写道：

    她来了！她给我带来了新的创作灵感。呵！她就是美之神。我要用“血笔”把她画出来，让她永远活在我身旁。

    天色阴沉，远处雷声滚动，闪电偶尔划亮玻璃窗。赵莓开了办公室的灯。她刚看完涛骑来信。他诉说了此次赴日的失望和苦闷。因为摩托技术设备引进改为了二十万台套亚麻部件进口，技术培训主要限于部件装配，性能测试和总车检验。他们相当一部分时间耗在由永和公司组织的到各地的参观游览。他实际在当导游。她能理解朋友的苦恼。这种苦恼是他接待室工作苦恼的伸延。她想写封信去说些安慰的话，像平日他下班回来，疲惫地靠在沙发上，向她叙述一天忙忙碌碌，努力做的无用工，精神不愉快，需要她安慰，那怕说些画饼充饥的话。有时她发现，她画的饼他当真饼吃了，并连连称赞好吃时，她明白朋友怕伤她的，反过来说些好听的话来宽慰她，她往往激动得热泪盈眶。

    她从心里希望他在困难面前振作。她害怕他消沉下去。她身旁由积极变得消沉最后一蹶不振的青年知识分子不乏其例。芙蓉需要他！他应该有刘爷爷的“赤脚精神”。他的血管里流着“马班长”的血，他任重而道远。

    她铺开信笺，还没动笔，泪水先出来了。她恨自己太没出息，似乎除了泪水再没别的可给朋友的了。她记起帆妹说过，他应“一手拿桨，一手掌舵”。他目前的处境，唯有帆妹能帮他改变。

    门旁一张公用桌上的电话铃响了。室内没别人，她过去拿起话筒，听到林安元的声音，她“嗯”了一声。她在生产处长办公室出现时，林安元见她浑身淋得透湿，愣住了：“怎么冒着雨来了？”

    赵莓任头发上的水沿腮滴下，她不愿让这位陌生的领导看到她流泪。她说：“林处长，你有什么重要话对我说？”

    林安元本是有话直说的人，可眼前姑娘凛然表情又使他的话打了顿。他递过一条毛巾：“你先擦一下头上的水。”

    “不必了。请快讲。”

    林安元回身将毛巾仍搭到门后挂钓上，笑道：“我知道你很关心芙蓉生产。目前芙蓉很需要设备扩大生产。关于二三分厂两条摩托部件生产线，刘厂长考虑过马进坚的要求，并指示我可就此与他进一步协商。近来马进坚来催问过我几次。这个事我还要最后请示国外的刘厂长。你可能清楚，刘厂长儿子江桅为芙蓉生产毁容。坦率地跟你说，从他个人感情来讲，他对芙蓉有点点成见。若遇上他心情不高兴，我提出这事遭他拒绝，就再不好提了。”

    林安元瞟着她阴阴地笑。这笑让她受到如强烈地震那样的震撼，她感到心那座与涛骑共同垒起来的金字塔发生崩裂。她似乎看到裂缝里浸出的血，及血光里透出的新的希望，正是这些朦胧的日子里看到的希望，她早有了去迎接命运之挑战勇气。于是她哈哈两声笑：“林处长，我有办法让刘厂长高兴。”

    “噢？”

    “我与刘江桅结婚。”

    林安元惊异地瞪着她：“赵小姐，你真会开玩笑。”

    “这种事怎么好开玩笑。何况刘江桅是我的救命恩人。”

    “怎么叫我相信你的话呢？”

    “空口无凭，落笔生根。”

    林安元立即出笔和纸。赵莓写道：

    湘岳派出所：

    本人湘岳机械厂女职工赵莓，二十四岁，自愿与同厂职工刘江桅结为夫妻，特申请办理结婚登记手续。  赵莓  x 月 x 日

    林安元接过赵莓的结婚登记申请报告，眉开眼笑地说：“赵小姐果然不愧称斑竹仙子，忠贞不谕，又能顾大局识大体。”

    “就请林处长为芙蓉两条生产线费心了。”

    “我马上给刘厂长打电话，肯定没问题。”

    赵莓出厂部大楼，阵雨过后，天空睛朗。她回自己宿舍，真不知此时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她到工厂浴室，静静地站在莲喷头下，让热水浇了半个小时。似乎一切烦恼随着往下淌的水流走。她用毛巾揉擦全身时，想到涛骑说过她“体洁如玉”。他摩挲过它，给她从未体验过的激情。另一个男人把它雕塑了出来，在天天搂抱亲吻？若真是这样，马涛骑占有她实在的**，另一个男人拥有她虚幻的形体，或说是精灵？这样彼此本也相安无恙。而今后要发生变化了？想到牛头汉子要亲吻她、摩挲她，她浑身都起鸡皮疙瘩。她很快穿上衣服，心里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呵！牛头并没强迫我。”

    赵莓出浴室发现外面天黑了。她回宿舍，朱丽给她买好了饭菜留在桌上，到楼下看电视去了。赵莓吃了半碗饭，喝了一些菜汤，就放下了碗筷。

    这时江帆闯进来：“莓姐，你疯了！”

    从她眼神，赵莓看出林安元已告诉了她家。

    “这是我理智的选择。”

    “你以为我哥哥会接受你这种爱情？”

    “这是我认真考虑过的。”

    “但你不是真心的。你叫马涛骑怎么想你。”

    “他离开我，对他更有好处。”

    “你到底是为了我哥哥还是为了马涛骑？”

    “为了他们两个。”

    “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了？别傻，我哥哥看了你的报告，当即表示与韦愉蒂结婚。”

    “不可能。”

    “我给你看你写的报告。”

    江帆拿出被江桅撕碎的报告留下的纸片。赵莓顿时涕零如雨。

    刘江桅和韦愉蒂马上要结婚，汤缪纹心花怒放，却又对筹办婚事有老虎咬天——无从下口之感。她吃过晚饭，到后屋找李湘娥商量。出门时向女儿交待：“你哥饭菜温在锅子里。”

    “哥哥有了面饰四处走，也许被人留下吃饭了。”

    “他说去马汉楚老师傅家。”

    汤缪纹进后屋，李湘娥一家才端碗吃饭。江鹰的朋友何世雄也在。李湘娥让出座，对汤缪纹说：“你有口福，世雄带来两只鸟鸡，我用砂锅炖汤，你来喝点汤。”

    江鹰拿来碗筷，推婶娘上桌。汤缪纹喝了一口，没尝出什么特别的味，口里却说：“好鲜”。桌上摆满了菜。她筷尖点着一盘水煮得发红的大虾问：“这是哪买来的？”

    江鹰炫耀道：“何世雄通过水产公司的熟人买的。

    江鹰说：“婶婶，你以后想吃什么就开口，何世雄别说在江湾处处是通的，就是长沙很多部门领导都给他面子。”

    王俊丽不好听小姑子说大话，讥笑道：“父亲离休，我还愁从此家里少了门路，没想到江鹰妹眼光看得远，解除了我家的后顾之忧。”

    她们姑嫂是钉子碰了铁。湘娥没待女儿反击，用一句玩笑来协调气氛：“我只江龙一个儿子。有了世雄这个好郎崽子，顶一个儿子。俗话说，一个和尚担水喝，会把江龙的背压驼，现在有得两个抬水喝就轻松了。”

    满女江鸥白了妈妈一眼：“此话不妥。”

    她将来结婚，多一个郎，不成了三个和尚没水喝了？大家会意，一齐哈哈地笑起来。

    吃过饭，江鹰要世雄陪着逛商店去了。王俊丽坐到电视机前。她嫁到这个家，蓄着一双嫩手，从不下厨房，连换下的衣服都是江龙洗。一次李湘娥见儿子搓洗媳妇月经弄脏的裤衩，心里骂道：“没用的家伙，这也是你洗的？你这一双手还要不要抓钱？”但她忍住了，又想：只要他们小两口和和睦睦相处，能过个安宁日子就称心。

    饭后，李湘娥收拾了碗筷， 见汤缪纹有话说，领她到自己卧室，问：“你是来商量江桅的婚事？”

    “是的。江桅马上要结婚，他爸又不在，我真发愁。”

    “媳妇妹子要进屋了，是大喜事，时间紧些，正好趁热打铁。”

    “这事全靠大嫂来谋划了。”

    “其他都好办，现在就看如何来对付小韦她妈。”

    “我也是畏了这点。”

    “法子总会有的，让我好好想想”

    汤缪纹为儿子结婚忙得嫌自己少生了一双手。要粉刷房子，要去订购家具，要买新郎新娘的衣服……她心里若装得两件事，就会发生两只羊过独木桥互不相让那样的形势。

    她站在女儿房门旁，说：“我与你大姑爹说了，请他派两个人来粉刷江桅的房子。你说刷成什么颜色好？”

    “哥哥是搞艺术的，你怎么不去问他？”

    汤缪纹看女儿铺开纸拿起笔，问：“准备给谁写信？”

    女儿没答话。

    汤缪纹又问：“涛骑给你来信了没有？”

    “他为什么一定要给我来信？”

    “你也可以主动给他写。赵莓要与他吹了。”

    “妈，你莫瞎说，她申请与哥的结婚报告，不是她情愿写的。”

    这时江桅从雕房出来，江帆说：“妈问你新房刷成什么颜色？”

    江桅说：“不用刷。”

    妈妈说：“新婚新房。旧房刷一遍也是新的一样了。”

    江帆心思：妈这话说得不好，刷一层的新，只是表面新？嘴里却说：“就刷成白色，这意味着纯洁的爱情。”

    江桅说：“纯洁应在心灵。”

    江帆拉哥哥在自己房里的藤椅上坐下，说：“哥哥，你有病，我给你看看。”

    江桅挪揄道：“你看出我什么病了，牙齿发硬头发发黑？”

    “你得了心病。”

    “我要结婚了，得了心情兴奋症？”

    “你听小妹说说你的病情。”

    “病情简单，吃饱了就想睡觉。”

    “哥哥，你得这心病已经八年了，病越来越重，到了日思夜想的程度。”

    “你糊说八道，小心我割你舌头。”

    江帆靠到沙发上，眯缝眼睛拉长声音：“现在与韦愉蒂结婚，你这病也应彻底根治了。”

    江桅想试探妹妹知道了些什么，说：“你能说得具体一点吗，我到底害了甚病！”

    江帆诡谲地一笑：“哥哥心里最清楚。你以为自己没病，我就不费口舌了。”

    “你别卖关子。”

    江帆睁开眼，凝睇望着哥：“你被斑竹仙子所迷，血笔与鞘分离让你心愁。”

    江桅霍地站起，背过妹妹，脸朝窗外：“你瞎猜。”

    “哥哥，赵莓突然要与你结婚，说明了什么？”

    “是为了芙蓉，她并不爱我。”

    “八年前，你岳麓山下救了谁？她搞清楚了。”

    江桅转过脸：“帆妹，你去告诉赵莓，我什么都忘了。她不应该把私人感情与芙蓉牵扯到一块。”

    “哥，你怎么不明白，我们芙蓉三姐妹心都有一朵芙蓉。芙蓉与我们的爱情仍至生命都联系在一块。”

    “你们怎么想，我不管。对我来说，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像一场梦。”

    “你这不是实话，你还爱她。”

    “由你去说。”

    “哥哥，你与韦愉蒂结了婚，希望你真的把莓姐忘了。”

    “你应相信，你哥哥是很理智的人。”

    刘江桅说要与韦愉蒂结婚，一心却在计划创作一组反映工人生活的作品。这几日常到工人师傅家串门，到他们去吸收灵感。昨天他回到告别八年的表面处理工段。这里的设备没多大变化，仍是个酸碱洗的大池盘踞在工房央，升腾的雾气使工房迷蒙，灯光发黄。江桅闻到剌鼻的气味有一种亲切感。他的师傅蒋久伦现在是工段长。江桅与他握手喊他师傅时，他一下楞住了。

    “我是江桅，你的徒弟！”

    “怎么可能呢？”

    “我戴了面饰。”

    “真看不出来。这么多年你不让我见你。”

    “我怕吓着师傅。”

    听这话，蒋久伦热泪夺眶而出，激动地抱住了刘江桅。那一场事故一直像针一样扎着蒋久伦的心。那时刘江桅还是学徒工，工厂革命委员会为了上报抓革命促生产的功劳，突击生产芙蓉轻型摩托。表面处理工段砸烂了正常的操作规程，蒋久伦工作消极，没认真管教徒弟，发生可怕工伤，他意识到自己的责任。

    蒋久伦说：“参加金鲤洲仪式的人，说你戴面饰站在主席台上。我想去看你，还要去感谢你爷爷，没想到你先到车间来了。”

    “怎么要谢我爷爷了？”

    于是蒋久伦讲起了粪泼标牌的事。上月日本代表团走后，公安处抓了两个粪泼标牌的可疑分子：一个是姜丰生的儿子姜子和，人称姜小霸，另一个是蒋久伦的弟弟蒋太，有人看见他们在出事那个晚上，喝醉在招待所前闹过事。在审讯，尽管他们矢口否认，可一直还关押着他们。

    马汉楚知道粪泼标牌连累两个无辜青年，赶到公安处自首。马汉楚过去是学“老三篇”的标兵，后来又是学雷锋的标兵。副处长韦长青笑道：“你想自己坐牢，把两个青年放出来？这种好事做不得！”

    马汉楚激动起来，说：“我不会那样糊涂。日本人杀死了我的妻子。我恨他们，我不相信他们会真心帮我们。”

    韦长青听老人吐出真言，相信他所说是实。他向市局报告了情况，姜、蒋立即释放，马汉楚却要绳之以法。韦长青到厂就搞保卫工作，尽管保卫处、武装部、公安处几番更换门牌，他三十多年来一直是一般办事员。他为人正直，办事认真，与郝德茂格格不入。刘河松看他，提他为副处长。他工作更加尽职。现在他有心帮他，刘厂长不在，只有刘将军说句话才办得到。他不好直接惊动刘将军，想到让李湘娥去说合适。李湘娥与马汉楚媳妇罗香交情甚厚。这种顺水人情当然不会推辞。刘镇得知公安局要逮逋马汉楚，心里很有点不平。他能理解马汉楚的心情。他见日本人也忘不了八年抗战倒在血泊的同胞。他给市公安局长易近仁的电话说：“马汉楚是工厂的老工人、老标兵，他粪标语牌是出于一时愤慨，并非蓄意破坏，请高抬贵手。”

    蒋久伦感谢马汉楚老师傅救了弟弟，更谢激刘将军救了马汉楚。江桅对师傅说：“马汉楚老师傅的精神可敬可颂，我替师傅感谢他，给他雕塑个像。”

    “很好。好主意，给他雕个像，胜我写十篇感谢信。”

    刘江桅到马家。马汉楚说：“我连相都不喜欢照，哪还要你费神雕像？”

    刘江桅掏出铅笔和纸，几笔勾画出马汉楚的头部轮廓，说：“你自然些，莫紧张。”

    马汉楚说：“只有菩萨才是过雕的，真要折死我了，我哪受得住人家拜？”

    江桅听了哈哈笑道：“你侬家是标兵，是活菩萨，好大的彩照装在厂部大楼前宣传栏镜框子里，不就是让人拜的？雕个像让人更好拜！”

    马汉楚感叹道：“现在连雷锋都有没人拜了，谁还来拜我？你应该雕财神菩萨。”

    “人不能没钱，但也不能为钱而活。”

    “现在新春又兴起了送财神贴子，口里还念念有词，什么堂屋四个角，金子银子用箕戳；堂屋四四方，金子银子储满仓，搞得人都想发财，有的不择手段。如今只不兴贴送子娘娘的像了，农村多养一个伢妹子要罚几千元，没有钱就拆你的屋。”

    江桅听这些事新鲜，又说：“只讲钱不讲精神不好。”

    马汉楚说：“你少出门，不晓得如今有的事情反过来了。举个例子讲给你听：我在库房，每年捡的废钢铁总是上百吨交给国家。去年库房的黎鹃英、柴婉美趁我外出，把我捡的废钢铁卖给回收公司，得的钱入了小金库。我找处长房小山说理，你猜他怎么回答？他说你那老脑筋该洗一洗了，如今做什么都讲究经济效益。我气死了，把分给我的二百块钱都撕了。”

    江桅说：“这样我更要雕你了。”

    马汉楚说：“雕了我这木坨子去塞桌子脚？”

    江桅哈哈笑道：“不会的，起码还会有我烧香敬你。”

    马进坚和罗香见了将军，感谢他救父亲免遭牢狱之苦。刘将军摇动轮椅进堂，请客人坐，叫王妈开个西瓜。王妈抱了一个长方形青皮瓜进来。操一把条刀一切为二，再将半边切成块。

    刘将军说：“这是河南运来的改良瓜。这个土砖的样子便于运输。”他指着盘里切散的瓜说：“吃，听说味道不错。王嫂你也吃。”

    将军平易近人，大家也就随便了。马进坚说：“我们全家都很感激您。不是您为我父亲讲话，恐怕他要坐几年班房。”

    将军说：“不要提这事了。西瓜本是清凉，那种事想多了要上火。”

    将军关心芙蓉，说：“小莓告诉我，湘岳决定把两条生产线让给芙蓉，你们的生产条件应能得到一定的改善。”

    林安元先说把两条生产线迁到附属工厂，昨天又改口说，大厂为芙蓉提供服务，按协作件收费。马进坚不好与刘将军细谈，只说：“在您的关心支持下，芙蓉生产能力在不断提高。”

    刘将军说：“支持就谈不上，不过我很关心芙蓉这个产品。五十年代初，苏联援建我国制造军用三轮摩托，我把这个项目争取放到了这个厂，我给它命名为芙蓉，到今天三十余年了，芙蓉在嘴里念过没停。虽然它几经挫折，我可总相信这是个有希望的产品。它能发展，也应该发展，因为人民需要它。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了，我这老头闲在家里，生活在会夫池旁，芙蓉有困难，我能袖手旁观？我别的忙帮不了，我一张嘴还能喊。过去打仗吹号鼓士气，现在甲乙队比赛，要个拉拉队助威，我声音还噪脆，喊喊芙蓉加油还行。”

    马进坚被刘将军对芙蓉的一片真情打动，眼睛都发潮了，说：“您德高望重，对祖国对人民作的巨大贡献有口皆碑。现年还让您为芙蓉生产操心，晚辈确实心里不安。”

    “你也和我槐伢子一样，芙蓉生产报喜不报忧，怕我操多了心。只小莓和江帆了解爷爷，什么话都与我说。你们现在不让我为芙蓉出点力，还要让我到土眼里去出力？”

    宋医生向马进坚夫妇做眼示。他们会意起身告辞。他们出门时刘将军还反复叮咛，芙蓉有什么困难要对他说。

    走出院门，罗香对丈夫说：“你先回去，我去看看李湘娥，问她生日定在那天。”

    她往后栋走，被晾衣服的刘江帆看见，喊她停一步。江帆到跟前问：“我哥哥在你家里？”

    “是，在给我爸爸雕像。要是雕得逼真，会有很多人请他雕的。他抱个冷门，单干这一行，就有老鼻子钱赚的。”

    从院子里出来的李湘娥搭话：“哪里有钱好赚？说来让我也去赚两个买油盐的钱。”

    罗香别了江帆，过去对李湘娥笑咧咧地说：“这种钱你我都莫想。”

    她把江桅给马汉楚雕像的事告诉了她。湘娥说：“我江桅有造化，真想到了一个赚钱的好门路。你想，照的相，看了前面看不到后面，看了左面看不到右面。这雕塑是个立体的形像，雕得好，像活人一样。我做生日那天，要他给我也雕一个，比录像有意义。”

    吃过早饭，刘江龙准备到长沙看国家体操队来湘表演。他向妻子要钱买双运动鞋。王俊丽说：“这个月哪还有钱，请谢妹珊买衣的钱还没给哩。”

    谢妹珊丈夫是驻上海办事处的采购员。刘家人常托他在上海买东西。江龙不满地说：“只见你买衣服，哪里穿得赢咯。”

    俊丽拉下脸说：“我要一天换两身。你没得钱讨什么老婆？”

    “讨老婆还要背个包袱？”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谁像你们家里，每月发下工资，先扣四十块钱伙食费，我成过路客了？”

    俊丽尖脆的声音婆婆听到了，李湘娥正在默神后天生日怎么过。再压缩，家里人两桌，亲朋好友得五桌，没有八桌过不了堂。按常规办生日酒席不会贴钱。可先得自己投资，现在还不采购物资就来不及了。她正愁手头短钱，听了媳妇这话还不气？都在火头上，她现在开口，火肯定烧大。一旦撕破了脸皮吵，一丁点事就会吵起来。左右邻居看了还以为她不容媳妇，她只好忍住这口气。

    有人喊江龙。车子在门外等，江龙走了，一只巴掌拍不响，媳妇妹子偃旗息鼓。婆婆想，这时也不便去理睬她，待气顺下来，把家里开支向她作个说明。江鹰进来，李湘娥喊住女儿：“你过来一下。”

    (我爱我家书院)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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