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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3

    小自在天。

    “小自在天?”

    他走上前去,将那苔藓的痕迹略略擦去,才发现这四个字入石极深,即便是天下最深、最利的刻刀只怕也无法达到这种程度。

    也不知,是那一位绝世高手所留。

    观其形态,竟是一派锋锐至极的铁画银钩,虽不说有万般的杀伐之气,可这字中的凌厉与傲狂,却几乎扑面而来!

    这般的字迹,用来写七杀碑文是无比合适。

    可用来写这四个字……

    沈独只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是与看见杀人如麻的大魔头抄写佛经且把“阿弥陀佛”挂在最边上时一般无二的错位感。

    “这是你们天机禅院的前辈留的字?”

    他看了半天,干脆就在刻着字的山石旁边坐了下来,抬起头询问带自己来的僧人。

    僧人摇头。

    看沈独这架势,他便知道对方应该是想直接在此处用饭,所以便蹲身将食盒放下,拿开了盒盖,将其中的菜品一一取出。

    竟然有一荤一素。

    荷包豆腐。

    茶叶熏鸡。

    米饭一碗。

    竹筷一双。

    沈独看得怔住。

    他当然不会忘记,自上一次碾死那蚂蚁之后,和尚已经许久不给肉吃了,怎么现在又给了?

    困惑中,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却是挑唇笑了一声:“忽然之间对我这么好,不仅有了菜,还有荤有素。且又特意带我来这样一个好地方,和尚啊,你还敢说自己不喜欢我?”

    僧人当然不会搭理他。

    从他嘴里出来的浑话,在经过他耳旁时,似乎都变成了一阵毫无存在感的风,没留下半点痕迹。

    沈独又觉得不舒服。

    他本已经拿了筷子起来,可秃驴这种八风不动、仿佛什么话都么听到的模样,着实让他恨得牙痒,有种拿筷子戳死他的冲动。

    “出了这天机禅院,你?活不过三个时辰!”

    这嘀咕,算得上是毒辣了。

    可僧人听了,在注视了他片刻之后,非但没恼,似乎还琢磨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然后微微摇头,笑了一笑。

    像是不认同他这话。

    “难不成你以为自己能安然无恙?”

    沈独见了,简直不敢相信这和尚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底气,竟不认同他说的这话,一筷子夹了个鸡腿上来,又给放了回去。

    “早就跟你说了,你脾性不好,我弄死只蚂蚁你都要甩脸子,外面还有杀人的呢,你不得疯?再说了,哼,就你这三脚猫功夫,旁人一只手指都能碾死你了。唉,无知,无知啊!”

    脾性不好。

    三脚猫功夫。

    无知。

    僧人听了,面上笑意未减,只依旧面朝那湖泊盘坐,左手拇指内扣舒在身前,右手则掐着佛珠,一粒一粒地转动着。

    整个地界上,本因那瀑布,喧嚣得很。

    可沈独的心里却一下清净起来。

    他就这么看着僧人默默打坐诵经的模样,慢慢吃了有半盘菜,可越吃,竟越觉得如嚼蜡一般无甚滋味,甚至舌头底下还渐渐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涩苦味蔓延而出。

    终于是吃不下去了。

    沈独静默了许久,才轻轻放下了竹筷,一双幽深晦暗的凤眼里,凌厉与戾气之下藏了一点几不可见的隐隐希冀。

    唇角弯起,少见地柔和,笑容却不那么自然。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也有些干涩,可话出口时,却流畅得仿佛已经在心里说过了千百遍——

    “和尚,我要走了。你愿不愿,同我一道?”

    第25章 梦一场┃白日浮华梦一场,梦醒,酒痕犹在人失散。

    在考虑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 沈独心里已经为和尚找好了一万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比如, 他破了空色戒, 他日肯定会受罚;

    比如,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瞒着所有人救下自己的事情必定东窗事发, 届时天下的麻烦都会找上来;

    比如,天机禅院外面还有更多苦难的众生等他去渡;

    ……

    只是在这一句话真正说出口了之后,这原本准备来说服和尚的种种理由, 竟一下都变成了铁砂冰渣, 卡在他的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了。

    好像再多说任何一个字, 都会打碎他心里的某一样东西。

    于是沈独一下就意识到了。

    纵使这一万种理由都不假,可真正促使他发出这般惊世骇俗邀请的原因, 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想。

    对这哑巴僧人动了一点本不该有的心思, 所以希望他能背弃自己原本的宗门,与自己一道,浪荡江湖。

    风也好, 雨也罢。

    天气好的时候, 可以一道泛舟湖上,赏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天气坏的时候,可以趁夜往湖心亭,红泥火炉, 听雪煮酒。

    即便他只有三脚猫的功夫也不怕。

    他修炼了六合神诀,是妖魔道的道主,有他在,谁敢动他?他可以护着他,从生,一直到死。

    只不过,这一切一切的“比如”和“他想”,目前也都是“比如”和“他想”,在这僧人给出自己的答案之前,谁也不知道会否成真。

    沈独便坐在那块刻有“小自在天”四字的山石上,用那种强自镇定的目光注视着僧人,脑子里却一下有些纷乱。

    像是有风过,又像是有云过。

    僧人似乎也没有料到他竟然会发出这般的邀请,正转动着佛珠的手指,便慢慢地停了下来。

    飞瀑流泉,映得天光四散。

    那碎玉似的光影,倾泻在他面上,指尖,让他看起来好似端坐在佛国莲台之上,干净而悲悯。

    沈独的心一下就悬了起来。

    第一次,他觉得每一刻都像是一甲子那样漫长,时光被拉长成了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去路,可终究还是尽了。

    在僧人将那悲悯的目光转向他,轻一摇首的刹那。

    有无声的叹息,散入了微微润湿的空气,然后被那骤然响彻的瀑布的轰鸣砸碎,与那无数在潭面上乱溅的水珠一般,坠回了潭中,归于不见。

    沈独的世界,恢复了喧嚣。

    他有一点奇怪的眩晕,就像是站在间天崖的最高处往下望时候一样,怕自己一步踏错,便重新跌下去。

    僧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已然没了印象。

    只知道自己从那种奇怪的眩晕之中醒过来的时候,这小自在天里面,已经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那种感觉,像极了从一场幻梦中醒来。

    有那么一瞬间,沈独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又如何到来,更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又将要去做什么……

    一切都在一种失衡的混沌里。

    眼前摆着的饭菜,已经失却了所有的温度。

    僧人将食盒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