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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2

    沈独觉得就算是自己上一次躲避大半个江湖的追杀,都没有这样快过!

    那禅院中响起的无数惊呼,无数怒喝,只三五个呼吸间,便被甩在了身后!

    眨眼,便越过禅院的范围!

    山林间还有未化的残雪,他衣襟上还有这未干的血渍,想也不想,便从这不空山的高处一跃而下,顺着那盘龙似的山脊,乘风滑下!

    强劲的山岚,一面墙似的倒过来。

    沈独喉头一甜,血腥气已重新涌了上来,心肺间有如刀割一般疼痛,几乎要在这瞬间冲垮他的理智。

    意识模糊间,他只竭力地扭转了身,回首看去!

    于是便看见了,那一道雪白的身影——

    夜墨蓝,月金黄。

    山巅的天机禅院,此时竟也有一股磅礴壮阔的气势。千佛殿不远处便是一座高高的佛塔,先前与他交手那僧人便凌立于佛塔之顶。

    僧衣一袭,迎风吹卷,如玉皎白!

    许是那坠落的雪沫太密,许是他伤重已不自知,又许是相隔的距离实在太过遥远,这一刻沈独的视线竟是模糊的。

    他看不清那僧人的面目。

    就连那挺拔雪白的轮廓,都是隐约的。

    长夜里,暗天下,白月里,飞雪中,只有这一道身影,只有这一抹雪白,不似站在那佛塔的顶端,而似站在所见者心底触不可及的幻梦中……

    目光清澈渺远,横越虚空。

    沈独隐约能感觉得到,他看见了自己,也注视着自己,可这目光中到底含着怎样的深意,却也仿佛一场幻梦般,在这无边的夜色与月色里模糊。

    烦恼忘了。

    忧愁忘了。

    生死的危机也忘了。

    浮现在他脑海中的,竟然是昔日在竹舍中读过的经文里的一句话,八个字……

    银碗盛雪,明月藏鹭。

    说的,不就是这和尚吗?

    惊为天人呵。

    于是,那么一声复杂的呢喃咏叹,也忽随着那一道幻梦似的雪白身影,远了,模糊在了风里。

    “善哉……”

    ……

    塔顶上,只余那僧人立着。

    清隽的面容平静如许,看不见半分怒意与恼意,脖颈间那一串挂珠已断,左手却依旧握着那持珠十八。

    塔下有担忧的声音响起:“善哉师兄,你没事吧?”

    他不答。

    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那声音,只远远注视着山下那闯入者方才消失的方向,入了禅定一般,目光深远而幽寂。

    清风振衣,慈悲不改。

    山岚卷起他衣袖,浅淡的白旃檀香息散入冰冷的空气,变得幽微而隐约……

    第19章 发作┃要怪便怪你自己,一念仁慈,救下邪魔……

    其实沈独以为自己会死。

    只要他一个不小心,没控制好自己的身形,或者在体内那一股来袭的剧痛中失去神志,要么从这半空中跌下高高的不空山,摔个粉身碎骨;要么经脉中劲力逆行,摧毁他好不容易恢复的七成功力,直接被追来的天机禅院僧人抓住。

    可兴许是祸害遗千年吧……

    他死不了。

    剧痛固然侵袭了他的神志,让他恨不能一刀给自己一个了断,可竟没有使他昏迷,反而使他越发地清醒。

    脑子里的计谋,亦层出不穷。

    妖魔道上尽是妖邪诡诈之辈,他能成为妖魔道的道主,除却这一身绝高的武功之外,自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不虚伪,但很诡诈。

    人从这高处一掠而下,瞬间便辨明了自己此刻的方向。

    在这不空山范围内二十余日,除却一开始伤重实在无法走动那几天,他可都没有闲着。加之前后跟踪了这和尚两回,对天机禅院上下的地形,他也算心里有数。

    如今伤势在身,六合神诀更隐隐给他不祥之兆。

    不管是从哪个角度想,他都不可能有能力从这许多人的追击中突围而出,更不用说,此刻埋伏在不空山周围等他出来,要取他性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一旦出去,必死无疑!

    沈独太了解这江湖的凶险了。

    那么多的人想要他的命。

    外面等着他的,不会是妖魔道上忠心耿耿的属下,只会是无数熟悉或陌生的人举起的屠刀!

    他不能出去。

    脑海中这念头一闪,他身形一转,竟是毫不犹豫朝着西南方向奔逃。若是那僧人在此,只怕立刻就会发现,这方向与那竹舍所在的方向截然相反。

    看上去,就好像是他要逃出不空山一样。

    背后的追兵,被他甩得远远的。

    可心机深沉的沈独,偏偏在一路上留下了深深浅浅踉跄的脚印,看上去就是一个人在伤重之中,来不及遮掩所留下的。

    没有人能想到,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有心伪装自己的行踪。

    就这么一气奔出去十多里地,到了那荒山野岭草木繁盛之地,才一下停了脚步,运起自己仅存的那一口劲力,施展出那超绝的轻功。

    身若鸿鹄,竟又调转了头来。

    来时一气乱跑,返回时却挑了最荒僻的道路,几乎绕了依一大圈,甚至重新经过了不空山,才回到了那一片竹海。

    山上隐约能听到那些嘈杂的动静。

    显然千佛殿那边发生的事情,以及他的逃窜,已经让整个天机禅院都出动了。只是那些声音依旧很远,反倒衬得这一片竹海太过安静。

    有那么一瞬间,沈独觉得不可思议。

    山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来,天机禅院竟然没有派一个人下来此处搜查,是完全被他逃跑的方向迷惑了,还是根本不觉得有人这般胆大包天,还敢去而复返?

    “沙沙……”

    夜里寒冷的山风,吹过了冷翠的竹海,让那竹枝摇曳在月影清辉当中,疏朗又挺拔。

    一眼看去,一个人也没有。

    可这一次,他没敢进去。

    这周遭的地形,他也清楚。屋后不远处便有一座小土坡,上面落满了竹叶。沈独强忍着身上的伤势,在这天寒地冻之中,硬生生地伏地藏了起来。

    泥土腥气,冬竹清气,还有自己喉间的血腥气,一并将他包裹。

    这一伏,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沈独几乎要忘记自己是在天下江湖人士可望而不可即的不空山,恍惚间只以为自己回到了幼年的悬崖下。

    又冷,又饿。

    天茫茫地茫茫,可留给他的栖身之所,只有乱石从中那小小的一隅。还要忍着痛、含着苦,与风争,同雨抢,共雪斗……

    所有所有的名利,欲望,权柄,在生死的面前,都是狗屁。

    为了活着,他曾低入尘埃;

    为了活着,他愿埋首灰土。

    所以在这样的一刻,他是如此地耐得住性子。任由心脉间那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横冲直撞,任由四肢百骸里的剧痛褪去,换上一种蚂蚁蚀骨般的奇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