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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8

    僧人依旧是中午的时候来的。

    那时候,百无聊赖的沈独正坐在他常抄写经文的书案前,提了一管毛笔在铺开的宣纸上作画。

    画的是兰花。

    不大的一丛。

    生长在条石堆砌成的山道旁,舒展的叶片带着一种清绝的风骨,周遭用墨染着雪痕。沁人心脾的青绿色兰萼,在细细的枝头绽开。

    一朵,一朵,又一朵。

    分明就是他那天跟着僧人上山,却被阵法挡住时候,看见的那一丛春兰。名为春兰,却偏在冬天开,取的便是“春信”之意。

    只不过……

    这画里,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一丛春兰,别的花朵都开得好好的,唯独位于画最中间的那一朵兰花,依旧含苞。

    青绿的兰萼向中间合拢,紧紧地闭着。

    看着,像是一只小小的灯笼,又隐隐像是一座囚牢,要将里面的什么东西锁住,不让它出来。

    整幅画原本是好看的。

    可这一朵不开的兰,实在是太过扎眼了。

    乍一眼看上去竟透着一种凌厉的孤傲,更有一种身边万事万物都不管的漠然,是狠,是烈,也是独。

    管他春夏秋冬,我独不睬;凭你姹紫嫣红,我独不开。

    轻轻的一笔描落,将最边上一片兰叶拉长,沈独静默地看着这画,或者说中间那一朵不开的兰。

    许久,终于搁笔。

    僧人进屋其实已经有一会儿。

    只是沈独在作画,他看见了,出于礼貌没去打扰。且经过昨天碾死蚂蚁那件事之后,也实在没有什么打扰的必要。

    他拎着食盒,走到了桌旁。

    沈独几乎下意识地就想问吃什么,可还没等他问出口,僧人已经将食盒内的东西给端了出来——

    白粥一碗,青菜一碟。

    完全是他刚醒那两天时候吃的那些,就连盛粥的碗都没变!

    这死秃驴!

    什么意思!

    他瞳孔骤然缩紧,眸底带着几分暗沉的戾气又冒了上来,可是一想到昨夜自己上山觅食时的惨状,又不由强忍住了发作的冲动。

    理智压过了恼怒。

    于是变得虚伪。

    沈独心里虽恨不得一掌拍死眼前这不识好歹的秃驴,可面上却挂上了几分淡笑,似乎有些歉意,竟道:“不言法师,昨日之事,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很对不住了。”

    “……”

    这是僧人在这十二日以来,第二次听到他道歉。

    正在收拾食盒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停下了动作。一双墨玉古井似的瞳仁定住,浅淡的眸光从自己手掌伤痕处掠过,然后才看向了沈独。

    一身纯黑的绸袍,是前些日他抽了空用针线细细缝补好的,与其衣袖、领口位置的暗银色花纹叠在一起,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整体精致,袖口收紧。

    在屋内的沈独,没披外面那件深紫色的鹤氅,颀长的身形都被一条绣暗紫花纹的玄黑革带勾出来,勒出一截漂亮的腰线。

    他整个人站得不是很直,透着几分随意。

    半点不像是传说中的妖魔道道主,那个杀人无算、心狠手辣的大魔头,反倒像是闲庭信步的风流公子。

    偏偏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幽沉,冷冽,不容人触犯。

    口中说的是“对不住了”,面上的神态也仿佛很歉意。

    可在这一双眼底……

    他看不到半点的惭愧与悔过,反而有一股深藏的狠戾。

    佛祖割肉喂鹰、舍身饲虎,乃是为了一个“渡”字,不顾凶险;可眼前的这个人,比鹰更凶,比虎更险。

    若肯割肉、肯舍身,能渡倒也罢了。

    渡不成,却会白白为鹰所食,为虎所噬,葬送自己一颗佛心。

    既如此——

    世间芸芸众生,疾苦求解脱者甚多,何必非要渡他?

    浪费时间。

    一念执着,放下便是佛。

    僧人注视了沈独许久,双眼清明澄澈,慧光隐隐,到底是慢慢地一摇头,仿佛在叹息朽木难雕,铁石不温。

    竟没搭理他的道歉。

    食盒一提,脚步一迈,又如来时一般去了。

    第10章 幽识香,千佛殿┃这时候,他才觉出了那种孤独。

    始料未及。

    沈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番道歉,竟没引来半点回忆。而且刚才僧人看他的眼神,与上一次看他道歉时的眼神……

    太相似。

    他终于知道那种不大舒服的感觉来自哪里了。

    这眼神,太通透。

    平日感觉不出来,是因为平日他邪念隐隐在里,对方眸眼通透,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真等到邪念虚伪都冒出来的时候,他那般的通透,便会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

    分明是全副武装,可在这眼神之下,完全是一种被扒光了看的感觉。

    更要紧的是,如果不敏锐,还半点没有察觉。

    因为这秃驴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好,太让人舒服。沈独甚至觉得,若非他对他的不搭理表现得如此明显,他都无法分辨出他的好恶。

    “这秃驴,即便不是声名远扬如善哉这等高绝之流,在天机禅院中,怕也不该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对天机禅院,他始终不了解。

    和尚一走,他眉头就全皱了起来。

    那一幅春兰图被普通的陶瓷镇纸压在案上,墨迹未干。

    沈独也没管了。

    他走到了桌旁,端起那粥来看了一眼,又看了那寒酸的咸菜一眼,终是气笑了:等他能走的那一日,定要叫这秃驴好看。

    念头转了又一圈,他到底还是将心底那荒谬又恼怒的戾气给压了下去,老老实实端了粥搭着咸菜吃。

    大鱼大肉多了,就当清粥小菜开开胃。

    沈独嘴挑,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是不能吃苦。生生死死都见过了,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搁碗后,他出门看了一眼。

    昨天被放在屋檐下的那一碗白米饭,果然已经被僧人收走了,屋檐下空荡荡的。只有前面不远处的泥地上,还留着竹筷插出来的印子。

    人在竹舍中,竹舍在竹海间,竟有遗世之感。

    他掐算了一下,距离六合神诀的反噬发作,只剩下十五天。

    该做点准备了。

    没继续看屋外的风景,也没出去走动晒太阳。沈独重新走进了屋内,将先前柜子里的外袍给拉了出来。

    血迹已经被洗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