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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5

    陆渊重复了一下他的话:“太危险了。”

    左立像是被激怒了,声音大了起来:“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吗!我还有老婆和孩子要养!”顿了顿,又觉得这话不合适,声音又低下来,“小陆,我要转行了。”

    陆渊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把电话放在窗台上,新点了一支,再把电话拿起来。

    左立像在解释:“社里最近走了不少人,我想着趁着这个机会跟主编提一下。”

    陆渊没吱声。左立知道他在听:“你知道的,干咱们这个,工资就那么一点。前两天你嫂子跟我说爸病了,差点钱我这些年欠你嫂子太多了,两边的父母都是她照顾,平时还要带芸芸,房贷也是你嫂子在还”左立吸了一下鼻子,“不说了,越说越觉得我不是个男人。”

    陆渊问:“差多少?”

    左立没听明白:“什么多少?”

    陆渊补充:“叔叔看病,差多少?”

    左立似是笑了一声:“你嫂子找人借了点,够了。”

    两边都静了一会儿,左立继续道:“这事儿挖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你还记得唐胥那件事儿吗?”

    陆渊当然记得。那是他刚入行时和左立跑的第一个新闻。左立从铁路公安内部探到信息,唐胥物流用集装箱运煤。他和陆渊查了所有有关的法律、行政法规,铁总明确规定煤炭是中铁集装箱和自备集装箱的禁运品。左立猜测唐胥的后台是系统内部,带着他避开系统,从运输公司往下查。他们悄悄摸到唐胥的一个货场,绕了一圈,淌过排水渠翻进去,拍好照,试探着往深处走,被看门的狼狗发现,落荒而逃。等到稿子发出来,唐胥被调查了一段时间,但很快,铁总下发了新规,煤炭从禁运品的行列里撤销了。

    唐胥安然无恙。陆渊记得新规发布的那个晚上,左立在陆渊家的客厅里喝的烂醉。陆渊彼时刚入行,只对这些事感到新奇,还有几分对社会公器不作为的愤怒。现在想想,或许左立就是从那件事开始失望。

    左立知道他还记得:“昨晚我想了一宿,搜了搜唐胥的新闻。他们又被查了,不过不是铁总,是证监,多账户、巨额杠杆操纵新股,罚了55个亿。我越想越不是滋味,你说咱们干这些事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陆渊想了想,回他:“你说过的,‘我不像你,我光明正大’。”

    这是左立最喜欢的一句台词。陆渊还记得初入行时左立意气风发告诉他这句话的样子。

    左立深深的叹了口气:“理想值几个钱呢?”

    又是两厢静默。陆渊不知道左立什么时候挂的电话,他把手机拿开,手被冷风吹的有点僵。

    这一天情绪大起大落,陆渊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他现在只想睡一觉。

    秦肃征已经睡着了。陆渊掀开一个角钻进去,被窝被秦肃征睡得发烫。

    陆渊闭上眼睛,背靠着他。秦肃征环住他的腰往怀里揽了揽。

    陆渊想,秦肃征可真暖和啊。

    第7章

    陆渊没有再见过左立。左立走的很干脆,通话后的第二天早上他交了稿,写的是陆渊的名字,中午就收拾东西从办公室离开。陆渊一周后开选题会时听主编说左立已经走了,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不能给左立去电话,他得给这个在生活面前一败涂地、背弃并逃离了理想的中年男人保留一点尊严。

    陆渊想,这才是真正的落荒而逃。

    社里走了不少人,因此主编又招了几个新人。选题会结束时,主编把新人分派给了几个老人。

    陆渊带着分给他的小孩儿回到座位上。示意小孩儿搬把椅子坐下,陆渊随手理了理桌面上的文件。对面是左立的位置,现在已经搬空了,桌面上只有两张落了灰的纸头。陆渊把手上的东西堆叠起来推到一边,小孩儿已经坐下了。

    陆渊转过椅子看着他。很年轻,寸头,不戴眼镜,眼睛很亮。

    陆渊想了想当年左立是怎么做的,觉得不适合自己,于是开门见山,“怎么称呼?”

    估计是看他年轻,小孩儿也不怎么紧张,“陆老师好,我看过您的文章。我姓沈,沈泽宁,x大新闻系毕业,今年23。”

    陆渊笑了一下,“泽宁?还是小沈?”

    沈泽宁也笑,“叫泽宁就行。”

    陆渊问:“行政给你们安排座位了吗?”

    沈泽宁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行政老师说空着的位置随便坐,我没选,想等分了老师听老师安排。”

    陆渊站起来越过电脑把左立桌上的两张纸捡起来,“那你就坐这吧。”

    沈泽宁应了一声,抱着包坐到对面。

    陆渊看他从包里往外掏东西,“我不经常在办公室,你有我的联系方式,有事给我电话。刚才我看了你的题,可以做,你先写,我改完你再交稿。”

    沈泽宁郑重的点了点头。

    陆渊觉得这小孩儿单纯的可爱,“不用这么严肃,也不用叫老师,叫陆渊就行。”

    沈泽宁张了张口,没叫出来,脸涨的通红。陆渊又逗了他两句,穿好外套跟主编招呼了一声,离开了办公室。他早上出来前跟秦肃征说好今天带他去拆线,没想到今天有新人,和沈泽宁耽误了一会儿。陆渊怕堵车,干脆上了绕城高速。

    秦肃征这几天在他家住的愈发自在,仗着手伤,人设一路从霸总崩成了问题儿童。秦肃征住在他那,陆渊不好像以前一样一天三顿合一顿应付了事,只好天天从私房菜馆点补餐。和秦肃征一起规规律律的吃了一周,腰上都长出一点肉。秦肃征被补的火气旺盛,晚上睡不着,揉着他腰上的顶他。陆渊不堪其扰,又怕碰到他的伤口,不敢让他真做,只能用手帮他。秦肃征仍不满足,陆渊帮他的时候眼神凶的像要吃人。

    从医院出来,秦肃征的助理来了电话。秦肃征翘了一周的班,就算是老板也着实过分。陆渊听到电话那端机关枪似的说了一长串,秦肃征嫌弃似的皱了皱眉。

    陆渊把秦肃征送到公司,秦肃征磨蹭着不肯下车。陆渊解开安全带的卡扣侧身过去开他那边的车门,被他拦腰抱住,往怀里塞。

    陆渊顺着他的力道倒在他身上,下巴正好磕在他肩窝里。暖风开的足,他露在外面的脖颈热的发烫。陆渊被这温度烫了一下,手撑住他的胸口往外挣。秦肃征手上加了几分力气,把陆渊箍在怀里,像抱着只猫咪似的,把下巴搁在他头顶蹭了蹭。

    陆渊的发丝很细,凉凉的像某种有质感的织品。陆渊被他蹭的心慌腿软,张口要跟他抗议,嘴唇正好蹭过他的颈侧。

    他感觉抱着自己的人僵了僵。忽然一只手扣住他的下巴,下一刻,秦肃征偏过头吻了上来。

    陆渊分辨不出这个吻带着怎样的感情。秦肃征的力气太大了,好像要把他咬碎了咽下去,脸颊都被秦肃征高挺的鼻子戳的发痛。但他并不想躲开。他从这一个恶狠狠地吻里获得了难以形容的、巨大的安全感。这种被别人渴求的体验太过微妙,陆渊甚至觉得,如果秦肃征此刻要咬开他的血管,吸食他的血液,他也会心甘情愿。

    好在秦肃征并不是吸血鬼。他从陆渊口里退出来,克制的咬了一下他微微发肿的唇瓣,用额头顶着陆渊的额头,餍足的笑了一下,提醒他,“可以喘气了。”

    陆渊怔怔地靠在椅背上,唇色是被吮过的鲜红,水光润泽。他不会接吻,不知道怎么调整呼吸,眼角憋得泛红,又愣愣地,不知道危险一样看着秦肃征。

    秦肃征微微叹了口气,坐直身体,伸手遮住陆渊的眼睛,又俯在他唇上啾了一下,“我晚上回家。”

    陆渊点点头,睫毛蹭过他的手心。

    秦肃征怕自己磨蹭下去就下不去车了,松开手不再看他,跟着等在电梯旁的助理上了楼。

    陆渊看着秦肃征被关在电梯门后面,终于回了神。他把头埋在方向盘上好一会儿,才打起精神把车开回家。

    家里很整齐,前所未有的整齐。陆渊从陆家带出来的东西都锁在书房里,他只能在客厅的沙发和地毯上看书打游戏。他一个人住,只要东西适手就行,没什么整理的必要,所以沙发和茶几附近总是一团乱。秦肃征好像对这方面要求颇高,每天晚上陆渊把客厅造成一团,早上起来就又变得像用作展示的样板房。陆渊总怀疑他强迫症发作,有心让他入乡随俗。陆渊跟他对着干,秦肃征也不恼,只早上起来轻手轻脚的整理好,再做好早饭叫陆渊起床。

    快到晚饭点儿了。陆渊翻了游戏碟出来玩了一会儿,觉得房间空的吓人。秦肃征还没回来,外卖已经到了。陆渊没先吃,把外卖盛在餐盘里,坐回地毯上玩着游戏等他。

    手感很差,一个小关卡读了无数回存档。陆渊把手柄扔开,抖开沙发毯裹在身上。他不想去开灯,窝在沙发边看着窗外天慢慢从蓝变黑、路灯从远处一盏一盏亮起来。

    落地窗正对着小区唯一的一条路。

    秦肃征没开车,要怎么回来呢。陆渊这样想着,解锁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如果不能回来,那一定是有事,凭着中午在车上的一句“我晚上回来”就去问,也太自作多情。更何况,他以什么身份去问呢?炮友?朋友?还是男朋友?

    他感觉有些冷,他从地毯上起身,蜷到沙发上。

    陆渊心里对自己说,我没有在等他。我只是不想动。

    第8章

    秦肃征推开门。已经凌晨一点半了,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陆渊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睡得不安稳,靠着抱枕蜷成一团。可能是梦到了不高兴的事,皱着鼻子,很委屈的样子。他清醒的时候脸上表情很少,偶尔笑一下,话很少,语速还慢,好像可以读到你在心里想什么,看起来很可靠,和睡着的时候完全不同。

    秦肃征站在沙发旁看了一会儿,想象陆渊小时候这样皱着小脸撒娇,声音糯糯的,慢吞吞的要爸爸妈妈帮他做什么。只是这样想着,已经觉得心里软的不像话。

    他摸了摸陆渊的脸颊,有些冰,怕他睡在这儿着凉,正要叫醒他,陆渊的手机响了。

    陆渊被紧促的铃声惊醒。他摸过手机一看,是主编的电话。

    陆渊撑着沙发坐起来,才看到秦肃征站在面前。用手虚虚的挡了一下手机,陆渊问他:“吃过了吗?”

    秦肃征点点头,指了指陆渊的手机示意他先接电话。他换了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腰背挺直,显得有几分冷肃。

    陆渊拿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放回耳边,“怎么了?”

    主编姓温,是个做了十年的老编辑,见惯大风大浪,如果不是有大事,绝不会半夜给陆渊打电话。

    温主编声音很低很急:“老孟出事了。”

    陆渊起身去卧室,“知道了,这就来。”

    温主编口里的老孟是比左立资历还老的记者,全名叫孟丰,早先在报社工作,后来因为文章观点太激进被报社开除,是主编做主招进来的。孟丰做的是社会民生的严肃新闻,一把年纪了没结婚,也不带徒弟,只一个人追着新闻跑。他年纪大了,拼速度比不过年轻人,只能从深度上下手,往根上挖。他早早开了微博,和他的粉丝一起,批判炮轰政府公器私用滥用,社会道德江河日下。他的选题都是网友们举报的事件,因此不常在c城住,陆渊也没见过他几次。陆渊听过年轻些的同行笑他写稿子都是套路,无非是上升到“这国怎,定体问,我陷思”,说他是“老年愤青哗众取宠”。可到后来,这些人纷纷转了行,孟丰还在写新闻。

    陆渊换了衣服。秦肃征在他打电话的时候收拾了桌上没动过的菜,这会儿看他要出门,沉声问他:“没吃晚饭?”

    陆渊在检查钱包里的证件。万一要赶去章怀,总不好让老温去。秦肃征解着西装扣子走进卧室,陆渊头次他这样穿,他又微沉着脸,看上去极有压迫感。陆渊把钱包装装好,声音有些哑,“打游戏忘记了。”

    说完才觉得嗓子有些痛,可能是刚才着了凉。陆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不出烫来,应该没有发烧。秦肃征看他换了外出的衣服,手指把解开的扣子扣回去,边往外走边问:“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