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0
舞象别离。
“弟子愿许师尊一个帝王师。”
“这条路,非你一人独行。为师尚在。”
往事桩桩件件,自夏夷则年少开始直到弱冠,步步行来,清晰如甚。
那眉眼熟悉的青年站在清和面前,神采飞扬若明珠生辉,他看着清和,一时间仿佛天地悠悠,牢落无偶。
“师尊,我喜欢你。”
这声音几是与不久前的账内低语重合,而清和只是听着,神情静若潭水,他应道:“为师也喜欢你。”
青年面上露出惊喜之色,只是这喜色未曾深入,一缕冰凉剑意便穿透他的胸口,未曾溅出血色,只是眼前这位夏夷则的身影自心口处渐趋透明,仿佛一圈一圈扩散开的涟漪,直到消散于这浩荡天地之间。
清和仰头,看了一眼这天地虚无,随即闭起双目,待到他再睁开眼睛,方确定自己已经脱离了刚刚那片虚无之境。
道者洁白的冠带和衣袍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他站的就像一棵过于笔挺的树,却随时有玉树屈亭的危险。
僧人见他如此,神情寥落一片灰败,却不甘心问道:“你是如何……如何脱出这片幻境?”
清和略有疲倦地叹了口气,目光看向远方天空,如似穿透一层苍凉悠远:“云泥之别。”
僧人一时沉默,最终向清和又施一礼,旋即转身走向山林深处。
清和知他所去不再是秦陵的方向,却也并非长安的方向,这一场论道,僧人输了。那些成佛的执着,兴盛佛法的执着,随着论道的结束也烟消云散了,清和对僧人的执着都不在意,他既不执着于功名利禄,也不在乎得道飞升,如今唯一所心系者唯有一人。
清和定了定神不再多想,他拈诀御剑,居高临下的俯瞰着秦陵,忽见东北方向的天际划过一道明晃晃的雪光,如天地间银瓶乍破——以清和修为,自能认出那不是什么雪光,而是剑光。
清和神色一凝,自语一声:“太清御云……”随即召剑而来。
那一招太清御云式正是出自夏夷则之手。
他这方情境自是不比清和于虚无幻境中来的游刃有余,血玲珑虽换了躯体,招式亦不如昔日持有重剑暴戾横生,可难缠度却比那日多上十倍,而夏夷则受了剑伤,拖得越久越觉出右臂发颤。幸而那血玲珑迅如鬼魅的身形在夏夷则所布两仪清心阵之下也无法全力施为。
待得终以寒霜落一击拖迟了血玲珑的身影,夏夷则立时毫不犹豫持剑灌注灵力。
仿佛那沉于深渊的潜龙已经发出一声足以撼动天地的龙吟,卷起千重涛浪直击九天云霄。
“道之所御,凶妄尽伏!”这一招太清御云式夏夷则已修至大成,因而剑光倾泻后唯余那女子躯体倒于沙地,而藏于躯壳内的血玲珑亦是奄奄一息。
周遭风声再起,那几名金吾卫的身影复又出现,只是每人面上神色皆是一派茫然,齐也歌最先回过神来,他方喊了夏夷则一声——
夏夷则未曾转身,而是猛地将手中剑刃插入面前雪地,激起的雪尘挡不住他唇角绷紧的线条,那血玲珑的驱壳因此微微一颤,终于再没了声响。
青年以剑支撑自己站起来,眉眼间锋芒毕现的杀意令身后的几名金吾卫士不敢上前,齐也歌也有些不知所措地转开目光,却看到了秦陵驻地中的火光——他们绷紧的神经甚至没有注意到何时又下起了雪,笼罩在那方天空上的莹白雪花被映出一股近乎温暖的色泽,狂飞乱舞间一道颜色鲜明的旗帜一闪而过,齐也歌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按捺不住的大喊一声:“殿下快看!那是南衙的旗!”
夏夷则收剑回鞘,目光投注在山下,以他目力,看得出那火光跃动的一点并非秦陵驻地所在的一角高处,而是阿那□□与之两相对峙的临时营地,再细想那面旗帜——武灼衣终究是派人驰援了。
夏夷则打了个呼哨,那机灵的白马小跑着回到他的身边,还凑到他的脸庞处呼出一口热气,夏夷则微微打了个激灵,伸手摸过肩膀,只觉得沾了一手湿漉漉的血迹,幸而衣服颜色暗沉,不易叫人看出。
“回秦陵驻地!”夏夷则提气上马,一夹马腹,在那几名将士回神过来前率先遥遥而去,齐也歌反应机敏,立时呵斥着几人催马追了上去。
第35章 三十四
三十四
阿那□□不曾想到武灼衣的南衙军来的这样迅速,他还以为那位将军被权势冲昏了头不会再来了。
但是无声无息靠近的兵力打破了他的幻想,多年戎马生涯让阿那□□警醒过来迅速整兵备战。双方本在僵持,却见秦陵驻地的秦炀骑在马上,甲胄覆身,身后一支骑兵列队而出,弓刀上落满大雪。
阿那□□用突厥语低声骂了一句,秦炀那方已然高声一喝,刹那间将阿那□□的兵马夹在两军之间。
秦炀那一方正是他命闻人羽先前返回百草谷领回的精锐骁骑兵,只是他也没有想到闻人羽来回速度如此之快,交谈几句方知这其中也有乐无异的缘故。
形势陡然逆转,骁骑部的将士皆是训练有素,冲入阵地后手起刀落间血花飞溅,阿那□□暗暗破口大骂失尽运气,却也不得不命副将重整兵马预备撤离。
正值此,阿那□□一眼看到一匹白马闯入兵荒马乱的营地中,那骑在白马背上,风骨如出鞘之剑的青年太过显眼,阿那□□眯起眼睛拿下背后的长弓,弓开满弦,离弦之箭嗖的一声,那修长身影在马背上荒了一下,便在阿那□□的视线中消失。
夏夷则率先冲入阵地时先是看到了骑在马背上的秦炀,而后见己方势头大好也落定了心,一柄长剑在他手中光影纷飞,突然间耳边传来一声刺耳哨响,其中夹杂着清和甚为急促的提醒——“夷则小心!”
他原本手下把着缰绳,听到清和声音下意识地循着方向兜过马身,不曾料马蹄在积雪上打了个滑,夏夷则身子一晃,那支冷箭错过心口,噗的一声钉入他的左肩。
夏夷则只觉一阵剧烈疼痛涌入脑中,顿时冷汗滴落额头,他吃痛之下腰间使力挣了起来,目光盯住箭矢射来的方向,随手扯过鞍旁弓箭,强自控制左臂颤抖拉弓,只见弓弦如满月,铮然一声弓响,敌阵传来一声痛呼——夏夷则手指一松,弓箭砸到了地上。
突厥将军正自得般的笑了声,却见那消失了一瞬的身影复又直起身子,他看得清夏夷则拉弓如满月,亦看得清那向自己射来的箭矢。
然而这一箭,却快的令他避不开。
临坠下马前,夏夷则听到了清和声音惶急的喊了自己的名字——
敌阵中本已被突来援军冲击过半,如今见主将跌落马下,更是慌乱十分有如一盘散沙,夏夷则单手握着缰绳往营内行走,他觉得自己的肩背处流出的血可能已经渗透衣衫,冷汗接着从额迹流了下来。
清和本比他先回到秦陵驻地,亦是看到百草谷与南衙卫驰援而来的将士。心知此处无虑便又折返了一趟去寻夏夷则的踪迹,谁曾想两人一来一往竟然错过,待到清和重返阵地,好容易寻得夏夷则身影,便见青年未能躲过箭矢,身影在马背上一晃,直直栽了下去。
清和本比他先回到秦陵驻地,亦是看到百草谷与南衙卫驰援而来的将士。心知此处无虑便又折返了一趟去寻夏夷则的踪迹,谁曾想两人一来一往竟然错过,待到清和重返阵地,好容易寻得夏夷则身影,便见青年未能躲过箭矢,身影在马背上一晃,直直栽了下去。
清和当时只觉心跳都停了一瞬,他跌跌撞撞地跑上去搂住夏夷则身体,只见青年额头冷汗四溢却不泄一声□□,显是强忍痛楚,他伸手抓住清和手腕,力道大得令人骨骼生疼,然而清和却任由他死死攥着,另一手探过夏夷则后背,再抬手看去,竟是一手鲜血淋漓。
道者稳住心神,见夏夷则双唇开合忙俯身过去:“夷则想说什么?”
“师尊……你无事?”夏夷则力竭之下连连气喘,清和见他唇畔有星星点点血末,生怕他伤及肺腑,一面连声应他:“为师无事,当然无事。”一面自怀中摸出个小瓶——那是同门的清萦长老于清和临行前交与他的丹药,清萦炼丹之法少有人能出其左右,清和此时匆匆忙忙倒出一丸,直到塞入夏夷则口中看他咽下,方察觉自己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方战局已经濒临收尾,秦炀在乱糟糟的人群中策马前来,还未下马便听清和道:“夷则左肩中箭,需速速拔去,将军可否寻来军中大夫?”
第36章 三十五
三十五
其实拔箭之时夏夷则尚有几分神智,也说不清是痛的还是未能昏过去,他能感觉到肩头衣料被人割破,冰凉水流洗去凝固在伤口周围的血液,直到伤口又是一疼,应当是匕首扎进去翘出了那枚钉在血肉内的箭头。
这时候他才彻底失去了意识。
清和自始至终守在夏夷则身边,大夫将那带着倒钩的箭头碰到案几上,清和细细看过,确定没有带毒才算彻底松了心里绷紧的弦,紧张到极致后放松下来,一阵疲惫倦怠不由自主地涌上四肢百骸。
然清和依然撑起精神与一同守在室内的秦炀等人道:“今夜大约会烧起来,劳驾让人送一盆雪进来,山人守在这里便是。”
秦炀见状不欲多言,只道:“那便麻烦长老,我先去安置南衙将士——”说罢领着剩余人等轻声告辞,他们还需出去处理残局。
过了片刻,还未曾卸甲的闻人羽送来纱布和碳火,还有清和提到的雪盆——幸好是秦炀领兵打入了阿那□□的营地,一应帐篷用具也未撤离,拿来用便是。
闻人羽看过夏夷则面色,又低声与清和交谈两句,这才搁下东西离开,清和坐在床榻边给夏夷则理了理被角,便见闻人羽又进来,手中是碗熬好的汤药,她将药碗放在清和就近可取的小案上,又压低声音与清和说:“长老……这是大夫刚刚现找的药材,待夷则醒了,您看着他喝下去。”
无需凑近清和也闻得到那汤药的浓浓苦味,他冲闻人羽一点头:“小友费心了。”
闻人羽摇摇头:“您守着他,他比什么都安心。”随后步伐轻捷地退出账内。
清和看着闻人羽离去背影,伸手摸了摸夏夷则有点滚烫的脸颊,心想并非所有人都有幸能得遇知己好友,而自己徒弟的这几名友人,却当真都是同过生死的交情。
清和疲倦过后已经有了浓重睡意,账内又安静如斯,只是他还不敢睡去,最后索性握住夏夷则露出一点的手指,若待会徒弟有些许动静也能立即察觉,这方肯闭目养神片刻。
而夏夷则在痛过后,意识混沌之中坠入一方梦境,梦境伊始又是那方深宫小院,清和让他就着酒坛浅浅啜饮一口,尽管只是一口,可那玉液琼浆对于年方七岁的夏夷则来说也足够醉人了。
清和那时随意坐在阶上,拥着迷迷糊糊的夏夷则在自己膝头,瞌睡间夏夷则觉出有人抚摸着他的鬓发,动作轻柔和缓,而后却发出一声长而无奈的叹息。
而后自己少年初成,清和授他剑术,他数日后便听师尊同南熏真人闲聊间无意一句:“夷则虽年岁尚轻,可持剑的姿态,已经有一两分谦谦君子剑的风骨了。”
夏夷则隐约明白清和是在赞他,因而于剑术上愈发勤勉,某日夜间,一套剑招走了半数,少年察觉背后微有声响,他下意识回剑格挡,却是晚了。因此只觉后心一疼,然后便是凉意化开,伸手一摸,是枚捏紧的雪球打在后心,此时雪球散开,些许雪水渗进了道服。
夏夷则猛地转过身,正对上师尊站在梅树下面不改色的冲他笑的温和。
“夜间习剑,却瞒着为师——”清和踏着雪慢慢走近,低头去伸手拂落在少年肩头的零星雪花,他面孔上复杂的神色令夏夷则以为师尊生气了,可清和却并未斥责于他,只是伸手示意夏夷则握住自己的手掌,两张同样冰凉的手心贴在一起时,夏夷则又听到清和一声意义不明的叹息。
彼时他尚不知清和叹气的缘由,直至多年后,师尊寄与他的书信上写明——“倘汝庸碌无能,为师尚不至犹豫不决;然则如斯情景,当真令为师进退两难。”
他当时能记得的,唯有清和带他回房,之后将少年塞进床榻裹成了团子,他将睡未睡时看到清和坐在桌前,一身黛色道袍遮住大半明灭烛光,大约是意识到徒弟仍未睡着,道者便侧过身向着夏夷则安抚般的一笑——那时清和眉心的一点朱砂道纹,当真比雪中的一段红梅尚要艳丽。
夏夷则知晓,师尊此生唯一一名弟子,是与其初遇深宫,再入山门。
这一场相遇,不辨劫缘。
第37章 三十六
三十六
夏夷则醒时察觉到有人握着他的手,他手指轻轻一动,不知不觉中伏在榻边的清和就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