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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4

    许是心有灵犀,清和正要放回酒盏,却是不经意的一抬头,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正对上夏夷则的目光,青年显然微微一怔,随即只见清和自行又斟上半盏酒,不着痕迹的朝着自己的方向举了举手中的酒盏,夏夷则也低头去取桌上青瓷酒杯,借此掩住眼底层叠情意,待得这杯酒饮下,方才与师尊对视中溢于言表的情愫仿佛也入了喉。

    不待他细品,身后的内侍上前一步凑到耳边低声提醒道:“殿下,傩舞要开始了。”

    夏夷则一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而清和正被身旁年事已高的左相饶有兴致的询问那寻仙问道之途,诀微长老端的世外高人的隐世模样,实则内心是在想说”我太华观不收年近古稀的弟子”待他终于打发了这位左相,再抬头去看,夏夷则的身影已是遍寻不着了。

    “真人——“高居于主座上的圣元帝一垂首,带着几分笑意的同清和说:“今年这驱邪傩舞的大巫,可不同于往年。”

    “哦?”这驱邪傩舞清和也看过几次,虽不属道家却也颇有意趣:“往年不是皆由陛下挑选十六卫中的世家子弟,今年又能有多大变化——“

    正值清和说话当口,麟德殿中央已清出一片空地,左右分置五面红鼓,中央正上方高悬一盏五色琉璃灯,灯罩绘着日月星辰,百川东流。

    尚有低声交谈的朝臣,闻得一声极有力的“咚!”后,那声音也悄无声息的隐了下去,唯清和安之若素的换了个坐姿,目光饶有兴致的盯着殿内空地。

    十声缓慢有力的鼓声过后,紧接一段急促鼓点愈快愈高,达至顶端后骤然平静,渐渐有琵琶数声穿插而入,随即十数位身形挺拔的青年覆着狰狞的夜叉面具步入场内。

    清和此时已有几分醉意,他心中有着分寸,便不再去碰酒盏。身后的侍者机敏的奉上茶水,清和尝了一口,只觉苦的舌尖发麻,于是也不再去碰,只听这傩舞的曲乐之音。

    以往那宫廷乐师的技法多是华丽繁复又多情缱绻,今年这傩舞倒颇有几分广漠长沙的豪放之意,而乐声渐起,清和眉梢于此时微微一动,道者看向殿中,原道是大巫已然入场,这傩舞便算正式开始。

    大巫是这驱邪傩舞的首领,身形较群舞者略瘦,只他在场内站着,便如众星拱月,手持利刃,内里穿雪白金丝的剑袖服,外披大红色的华丽锦袍,面上所覆鬼首更为狰狞可怖。

    所谓以邪驱邪,以鬼杀鬼。若是普通相貌,又怎能驱的了这除夕夜的百鬼。

    而正是大巫身影出现的刹那,清和也是终于明白方才圣元帝的那句“今年傩舞与往年不同。”是为何意,虽是面具覆了整张脸,只是那身形姿态,以及那持剑的习惯,若他还认不出那持剑起舞的大巫是自己的徒弟,也真是枉为当了夏夷则十数年的师尊。

    乐师见大巫已入场,平静一息的乐声再次奏起,而覆着鬼面的夏夷则手腕一翻,剑势顿起,一时踏着琵琶声挥洒纵横,乐声越快,那剑势便越发凌厉,恍如殿中又一道银炼纵横游走,灼灼烁目;而乐声放缓,他之动作也随之轻缓。

    清和眼见那修长身影踏着轻缓步伐朝自己这方行了几步,这便令他看的更加清晰,夏夷则所覆面具应是阿修罗之容,却却隐隐从领口露出一点白皙脖颈。

    清和唇角噙着一点笑意,见大巫身形一旋,赤色衣袂仿佛燃在空中的业火。再想想那面具下青年俊秀眉眼,想来若是褪去面具,必然俊美华丽的如同那传说中兰陵郡王。

    傩舞渐至尾声,急促鼓点又起,殿内铮然一声脆响,是大巫抛掷手中利刃,接过身旁群舞者递上的弓箭,箭羽直指悬挂在大殿中央,那盏光华璀璨的五色琉璃灯,只见弓弦如满月,铮的一声钉入灯盏上方的屋梁内,箭矢尾端的红绸垂在灯罩外,沁上一层薄薄暖色。

    此间最后一枚鼓点在鼓手的敲击下炸开,夏夷则从容伸手掀开鬼面,穿在白色剑袖服外的锦袍衣袖上,绣着一只巧夺天工的瑞兽麒麟,衬着青年挺拔的腰杆和俊美的面孔,竟是一股凌厉到十二分的气势。

    此时鼓声已停,殿内众人却仿佛一时被傩舞所震,竟无一人出声,满殿静寂间忽闻一声掌击,只见清和自座位上站起,向圣元帝从容施了一礼道:”山人祝陛下江山万代,福泽万年。”

    夏夷则此时连带身后十数位年轻的羽林郎单膝跪地,圣元帝见此只微微一笑,扶着內侍的手站起身,帝王高举一杯屠苏酒率先饮尽,随即沉声道:“驱傩——”

    殿内朝臣纷纷起身,除却清和,俱都躬身一礼,齐声道:“愿陛下江山万代,福泽万年——”

    众人纷纷低头之时,清和却是回头看了一眼夏夷则,而他那徒弟也极大胆的抬头看向他,仿佛殿内俱是千人一面,而你我眼中只余一人。

    本朝设宴,主人家打令起舞相邀俱是常事,而夏夷则与清和两人在这年除夕傩舞中的情形,也被后世某本不知名的野史记了下来,虽是大相径庭,却也颇有意趣。

    “宣和帝,擅剑法,美姿容,曾做傩舞大巫,剑舞落,人皆为之所慑;唯一道人起身赞之,而后踏云离去。”

    第22章 二十一

    二十一

    傩舞已结,便是宴至中途,只需再等子时的烟火燃毕,这夜宴守岁便算结束。

    清和坐在席上,渐渐觉出酒意上涌,面上浮出一层薄薄绯色。

    而他抬头一看,御座上的圣元帝也带着几分微醺,而另一方的夏夷则正被人争先恐后的劝酒,更是一时脱身不开。

    他只召来身后内侍低声道了句去偏殿休憩片刻的由头,便站起身顺着宴饮席位后的小道慢悠悠的步出殿外,一边便有侍女殷勤的引着他往偏殿行去。

    清和跟着那侍女步入供宾客稍作休憩的偏殿,殿内笼着正旺的炭火,而靠着窗棂的案上有已经备好的浓茶,他坐过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直到这一盏茶见底,神思方清明过来。

    而清和又觉自己披着大氅在这殿内隐隐有些发汗,于是便解下外罩的牙色大氅随手放到一边,再倒了杯茶端着慢慢暖手。

    宴席上热闹喧杂的声音不再时时萦绕在耳,这终于得来的片刻静谧氛围令清和终于能腾出功夫想一想方才那傩舞——他自是不会去想夏夷则的剑舞是何等精彩夺目,而是想亏得夏夷则瞒了他这般久,大巫人选于除夕半月前便需定下,而今年这冬猎,夜宴,自己的徒弟在这件事上却半点口风也不曾透出,只若要他说夏夷则做的不对,却也并非如此——

    他左思右想颇有些耗神,渐渐生出几分困意。正值此,便听得殿门嘭的一声被人大力推开,一阵冷风夹杂着鹅毛般的雪羽吹入殿内,清和因这声音面色一紧,只是目光触到那被宫婢扶着走入殿内的人影身上,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缓和了下来。

    夏夷则显然饮得比他要多,甚至从那被人搀扶仍有些踉跄的步伐来看,大约比冬猎那日被灌的更惨,夏夷则看到坐在几案边的清和,原本教宫婢扶着的手猛的一挣,随后又慢半拍似的挥了挥,显是赶人的意思——那宫婢也不多话,屈身行了个礼便悄没声的退了出去。

    清和只道夏夷则真的醉了,正要起身去把人扶过来,却见眼前那青年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望向自己时神色清醒的很,哪有半分醉了的模样。

    夏夷则身上还穿着那身大巫的锦袍,此时一褪方才醉酒委顿之气,仅是站在那里便令人眼前为之一亮,清和将方才那暖手的茶盏放回桌上,看着夏夷则由衷赞了句:“这一身实在好看。”

    夏夷则听得清和赞他,却只是一笑走上前去,想着师尊看他好看,殊不知清和那一身深红道袍,隔着案上灯火,隐约衬着眉心一点朱砂色道纹,才真是亮眼漂亮到极致。

    清和见他到自己对面坐定,便顺手将方才自己用过的茶盏递过去,见夏夷则再自然不过的接下饮了,方才开口调侃:“古人倒是有醉中逃禅一说——只是,夷则你这算是什么?”

    “师尊饶了我罢——再喝下去明日便真的爬不起来了。”夏夷则虽神智清明,耳根脖颈却是红了一片,显是真的喝了不少。可这理由却是半真半假,那宴席上来敬酒的朝臣自是多的,又有几个敢真的灌这位三皇子喝酒?

    不过是夏夷则在殿中酒意上头,再一望那御座下首空了的位置,便知师尊又是兀自躲清闲去了,这才借着醉酒的由头让人扶了来这偏殿。

    清和确是在离开前看到他被连连劝酒,便不多言,只又为夏夷则斟上一杯茶:≈quot;为师方才也是熬不过,便躲了出来,只是夷则我正好问你——这傩舞的事——“他说着,目光便在青年那尚未脱去的锦袍上饶有兴致的打量一圈。

    “冬猎之前便有太常寺之人前来找弟子商议,弟子想倒也颇为有趣——师尊看的如何”

    “夷则当真是大手笔的彩衣娱亲,为师——很是喜欢。”清和唇边噙着一点笑意,却是令夏夷则心中欢喜至极。

    “实话说罢,百草谷毕竟不属禁军十六卫——有些人笃定了是妖法作祟兵佣复活,自然会来向太华观求援——”

    “可父皇已经……不许太华观涉入此事。”

    “你当真听你父皇的话——”清和伸手覆上了夏夷则手,那并不冰凉的掌心却令夏夷则身子一僵,他直觉的认为师尊说出的话能死死的戳中他心中的某一点,果不其然清和低低的笑道:“为师是问你——你想不想师尊去?”

    “弟子……自然是……”他并非觉得有清和在便会多出把握,又或是师尊在他便多了信心,不过是年轻人再自然不过希望两人不要分离,即便他心中对圣元帝想要保全的做法深为认可,可这样的做法在此时看来却又不得不说有几分可笑。

    清和一双漆黑凤眼倒映出桌上的灯烛火光,他听得夏夷则此言,似乎微微一笑:“为师亦是如此。你勿需担心,为师尚有为师的法子。只是既这般,为师便初三就得回去——”

    “初三?”夏夷则思量过后仍不由得喃喃道:“太快了——还想上元灯节——”他一时不察将心中所想也倾吐而出。

    夏夷则握住清和手指,心中自有千言万语想说,可看着融融灯光下的面孔,却又是一句也说不出,他一咬牙,倾身将清和搂住。

    较之道者高了半头的青年,此时倒像是将自己师尊拥入怀中,清和心中只道一句傻徒儿,安抚般的拍了拍他的后背,耳边渐渐趋至平缓的吐息却令他心头微微一动,随即只听夏夷则低低的道:“师尊,待到弟子回来——弟子一定——”再之后却是听不清了。

    清和听得这话却是轻笑一声,随即重重拍了下青年后背,语气装着余怒未消般斥道: “距你离开尚有时日,这般牵牵扯扯不成样子。只夷则放心,为师必不会为了你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

    夏夷则被这句话噎的愣了半天,可若叫他跟清和争论,那也是不大可能。因此他只往后一撤,再看清和哪有生气的样子,那按捺不住浮上眼中的笑意,方才显是调侃与他。

    不过这番一来,师徒氛围立时缓和,夏夷则将实话尽数同师尊说出,便再无隐瞒负疚之情,他转头看了眼蒙着一色白纸的窗外,心中估摸一番,便同清和道:“师尊,再一会儿便燃烟火了。”

    清和听得这话,也点点头道:“这除夕夜宴倒没什么,唯这烟花胜锦值得一看。”说罢他便要去取之前随手放到一旁的大氅,只是夏夷则手上力道不松,清和心道奇怪,便抬头去看夏夷则,口中却道:“难道夷则还瞒了为师什么事情?趁此机会一并交代清楚——“

    他这话自也是说笑,不想夏夷则却当真开口道:“师尊——我……弟子那日无意中听说曾有术士为师尊相面,说师尊命中注定做帝王师——“他这番话说的极是笃定,显然根本不是同清和求证:“师尊亲授者,唯弟子一人,如此看来,想来有些事情不得不说是老天注定。这帝王师的名头,师尊定然是担定了。”

    清和听得这话心中猛地一震,再看向夏夷则,却见青年已是松了手去取来他的大氅,而方才言语不过寻常闲聊。

    只是方才那一句话,清和便确信夏夷则这趟朔方之行必定是非去不可,而青年此时为他系绳的动作虽稳,手指却带着不细看不察出的颤抖,看来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内心百般纠结的功夫自己这徒弟倒也练到了家。

    此情此景,清和却不会调侃于自己徒弟,他只轻轻笑了一声,见夏夷则回头看向自己方才道:“做不做得了帝王师,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若夷则日后当真成了九五之尊,高官厚禄如花美眷为师是不稀罕的——“

    他说话间正是慢慢贴近了夏夷则,最后这句正好贴着青年的耳根慢条斯理的道出来:”夷则到时便学会酿酒给你师尊喝罢——“

    正值他话音落下,便闻殿外一声啸鸣冲天而起,随即渐渐多了人声鼎沸,想来是麟德殿的王公贵戚纷纷走出殿中看这即将开始的除夕烟火,清和正欲同夏夷则分开,却不料青年先他一步后退站定,他想着道一句走罢,却见夏夷则又一往前,一点温软贴着清和唇角迅速一掠,显然是蜻蜓点水的一吻。

    只是此间与殿外人群大约只隔着一层门,这行径不可不称得上是大胆,便连清和也不由得看了眼殿门紧闭心中方松了些许,而夏夷则却丝毫不觉,只看着他一笑,泰然自若道:“这场烟花一年方见一回,师尊,走罢——”

    他二人携手步出偏殿,只见一道烟花划过浓墨夜空,犹如一道闪电,随即那一道闪电化成千万条光道,光道五颜六色,随着一片耀眼炫目的火光之后,只见烟雾蒸腾,犹如禅云瑞霭。

    此时若从身后看去,只见这烟火红尘的颜色染了衣角,如似为两人轮廓上了一层金边,而那渐行渐远的身影,仿佛这一瞬,这一时便会绵延至这一世,这一生一般。

    第23章 二十二

    二十二

    秦陵南依层层叠嶂、山林葱郁的骊山,北临逶迤曲转、似银蛇横卧在渭水之滨。

    高高俯瞰只见一队五十人左右的年轻骑手高打着两面鲜红旗帜在宽阔官道上扬起阵阵雪尘,打头一名青年,系数冠起发丝,唇角紧抿,轮廓俊美挺秀。紧随于他马后的是位眉眼英秀的戎装女子,肩臂处的银铠在日光在折射出耀眼光芒。

    行有百里,这一行人马停驻在一条小溪池畔,饮马稍作歇息。

    夏夷则松了玉狮子的缰绳,任由那白马欢快的奔向溪水旁边,他只见两侧苍林落雪,万里碧空中骊山露出隐约一痕,而那高大的封冢在巍巍峰峦环抱之中与骊山浑然一体。而溪畔几株垂柳在凛冽寒风中摇曳着光秃秃的空枝,是看不到一点绿色的荒寒。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哒哒,闻人羽牵着赤色马的缰绳行到他的身后,她随着夏夷则的目光看向那几株溪畔垂柳,却以为他因此想到三月春日,便随口道:“今年的春日只怕来的会晚。”

    而夏夷则似是低笑了一声,摆手示意闻人羽上前来,见她近了,方自怀中摸出一条长不过半尺的柳枝——正是一缕翠柳。并非早春时节的嫩绿牙叶,那绿浓的似要滴出来一般。她见闻人羽挑起眉峰,显有惊诧之色,唇边笑意一时更深。

    “眼下可是寒冬未尽——”闻人羽语气甚有笑意,一阵微风忽起,拂起她鬓边发丝,亦拂去那一截翠绿柳叶。

    夏夷则将那柳枝在手中转了两圈:“师尊临别前所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