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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8

    夏夷则只淡淡一笑:“顺心之日尚在往后。此时不若多写,日后或许便无机会写了。

    “观殿下字体,若非长年习字,笔锋不会如此流畅。想必当年——定是诀微长老所授罢。”

    “正是——”夏夷则垂下眼帘掩住眼底一簇温柔:“我方入门时习楷书,几年后便自行又习飞白。其实竟也无意,是后来才知道,父皇尤擅飞白——”

    武灼衣发觉,夏夷则先前同他两人所论朝堂之事,话锋犀利却言辞不多,此时谈及清和,却是一副恨不得让人知道自己有个师尊,自己这师尊有多好——再一回想之前于阿那□□府上的宴席——这位三皇子,委实太看重诀微长老。他之前就想过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此番看来——

    “殿下,臣僭越,有一事相问。”武灼衣目光落于夏夷则面孔,面上神色叫叶灵臻心头一跳。

    夏夷则应道:“武兄但问无妨。”

    “……殿下如此看重诀微长老,臣只想问殿下,若有朝一日殿下需在这万里江山和诀微长老之间做一抉择,殿下会选谁?”

    夏夷则的神色在这句话说到最后时渐渐趋于冷淡,此间屋内一时静默,叶灵臻托着琉璃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只觉指尖渐渐被杯壁的灼热温度烧的刺痛。

    他深知武灼衣这番话何止僭越,尽管夏夷则此时神色如常,他自己却不由的替友人心中一阵狂跳,面上表情煞是精彩。

    “士衡这句话问的好生犀利——”香篆袅袅,不知勾起谁的心绪。夏夷则走上前去开了炉盖,慢悠悠的用铜签拨了拨:“若取了江山,却连人也保不住,岂不是无能之辈。我断然不会舍去师尊。”香烟骤浓,模糊了夏夷则的神色,而他声音平稳也听不清喜怒。

    只是下一刻,叶灵臻似是听到这位三皇子发出一缕轻飘飘的笑声:“我知武兄想些什么。这不是帝王的答案,这是夏夷则的答案——”他合了香炉背对着武灼衣负手而立,三皇子说到底不过只是个弱冠又许的青年,身形削肩窄腰,全然称不上所谓魁梧。只是此时背影却令人平生想要对其跪拜叩首。

    这句话叶灵臻听得分明,夏夷则耍了个很好的心机,甚么帝王是帝王,夏夷则是夏夷则。

    日后登临九五,夏夷则就是帝王,只是此时他简直如坐针毡,因此放了茶盏从榻上起身,躬身向夏夷则行了一礼道:“殿下,御史台中尚有公事,伯鸾先行告退。”

    “两位慢走,我便不送了。”

    “你方才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么——竟胆子大到问出那种话?!”一出府门,想起方才一事,叶灵臻当真是又气又笑,却见武灼衣猛地疾走几步,他步伐轻捷紧跟上去,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上将军此时却烦躁的一甩衣袖:“你不懂——”

    这话说出,叶灵臻不由冷笑一声:“我不懂?你道我真的不懂?”

    武灼衣顿时转头看他,目光中惊疑不定,却见叶灵臻揣着双手,呵出一口白气慢慢道:“为上位者,交不得真心。”他看的比谁都明白,也比谁都清醒。他见武灼衣仍是看着己,轻声说出了剩余的话:“若真的有人得以帝王信任……除非——除非是帝王心中把那人看的比这万里江山更珍贵难得。”

    他在提醒武灼衣,举凡是人,往往因为莫名一句话便记恨住一辈子。三皇子心量不小,若不介意此事便是最好,只是为人臣者,处处皆需如履薄冰,身居高位,更是踏错一步便能跌的粉身碎骨。

    叶灵臻不想自己落得凄凉下场,同样也不想武灼衣不得善终。

    那两人走后,夏夷则便匆匆出了书房门,清和身影已从亭中步至了那数十棵梅树下,他这几日皆不与清和照面,本以为这番见到会心下忐忑,只是那披着象牙色外氅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却已是心静了。

    而清和听见夏夷则的脚步声,转身见他走过来,面上不由自主露出清越一笑,夏夷则下意识的想要问师尊笑些什么,却听清和先道:“冬猎之事已筹备妥当——难得夷则终于能歇一歇了。”

    他不见夏夷则回答,便抬眼去看,那高挑俊美的青年也看着他,这一瞬间清和倏然觉得为何冷风也会吹的他耳廓发热。

    做为夏夷则的师尊,他早已意识到自己的徒弟成长的几乎迅速。可如今看来,夏夷则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历练而凌厉,就像一柄逐渐开始锋芒毕露的剑。

    清和深知无需自己担心,正如他自己在当年给夏夷则的信中所写——若众皆不争,则公义何存?

    夏夷则看着清和,只道心魔哪里压了下去,他方欲后退,却见清和举步上前,突兀的伸手探向他的肩膀,待夏夷则回神,便见清和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几片极白的梅花花瓣,他两人此时离得又近了些,更令夏夷则心思恍惚,隐隐听到清和一句:“回去罢——”便下意识的跟在师尊身旁往回走。

    回返前屋的时,他终于问了:“师尊,你方才笑什么?”

    清和下意识的一捻指尖的花瓣,忍不住慢悠悠的开口,带出这段时间来难得的调侃:“为师一回头,只见夷则你生的好眉好貌,心下开心。”

    这话落在耳中,夏夷则又暗嘲自己——什么心思沉静,心乱如麻还差不多罢。

    第13章 十二

    十二

    有诗云:春歌从台上,冬猎青丘旁。

    亦有书中道:青丘之国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擅幻化,姿容美。

    青丘此地,既与天子内宫离得不远,又极为水草丰沛,适于养马,因此自圣元帝起,千驷马匹尽数放于青丘,而本朝天子又极喜狩猎,是以定除夕前为冬猎,三月中为春猎。

    总而言之不过是为了玩乐——清和如是想着,从容不迫的在面前棋盘上又落了一子,此白子一落,盘中黑子顿显颓势,端坐在他对面的九五之尊伸向棋盒的手微微一凝,终究叹了口气,掷子认输。

    “陛下——输了便输了,何必唉声叹气。”清和下意识的摩痧过指间白子的圆润轮廓,这一盘棋局罢了,圣元帝往后依在软枕上,语气只似闲谈般叹道:“真人棋力见长,朕久不布局,已是赢不了真人了。”

    这颇带着几分深意的话是由人慢慢揣摩的,只是清和此时着实懒得打机锋,因此直言道:“陛下——山人是修道人,有事直说罢。”

    圣元帝嗤笑一声:“驴脾气!不过同你说话倒也省劲——真人到长安也有段日子,你只直说,眼下朕的这两个儿子,哪个更能成气候?”

    这话若是落在旁人耳中,只怕需斟酌再三小心翼翼。清和亦不难听出圣元帝此话颇有探究之意,那一颗白子啪的一声落进棋盒中:“陛下——这江山落在谁的手里才不至于改朝换代……您应当比山人更清楚罢。”

    清和不信圣元帝当真不知二皇子与那突厥将军的事,只是若当真知道,又怎会准了二皇子的请婚,帝王心的确难测,只若是清和有一丝惊惧,他便也不是清和了。

    圣元帝被清和反将一军,不由得苦笑一声:“真人当真是半点亏吃不得。你便如此着急将夷则推上来?”

    “弯路若能少走,何不为之?”清和这话一顿,隔了半晌才冲圣元帝堪称彬彬有礼的说了句:“况且陛下您也不年轻了。确实该早做打算。”

    圣元帝只觉听了这话,犹似一口血哽在喉间。若说这话的不是清和,他都想怒吼一声“拖出去斩了!”,可偏偏此时銮驾停了,有内侍隔着车帘道:“陛下——到了——金吾卫已开始安营了——”

    而始作俑者朝他施了一礼,慢悠悠的从座上起身:“陛下——山人先请了——”

    金吾卫动作利索的于此地安营,不消片刻篝火也着了。青丘地势平缓,远远望去辽阔一片平地,紧接起伏山林,林内树木枝头一派银花,呆久了长安城,这番景致着实别有情趣。

    清和目光虽在看景,眉心却不由的微微一蹙——他甫一入青丘地界,当真有一股极淡的妖气——若是寻常小妖,便也不放在心上。

    只这青丘与另一方天地相连,若是遗留下的妖狐幼崽——清和摇摇头,心中只道若不来寻他晦气,他也乐得相安无事。

    此时有位年轻的金吾卫跑来寻他,急急忙忙的说营帐已经扎好,清和便略一点头随着去了,那点零星妖气抛诸脑后。

    冬猎需持续几日,因此虽说是营帐,内里却也丝毫没有含糊。而天子銮驾所到已近酉时,因此安营扎帐,生火做饭,冬猎自然是明日的事了。

    清和所居偏安一隅,那引路的金吾卫只说是三殿下吩咐,长老喜欢清静。而清和一掀帐帘,内里布置极为舒适又合他心意,却不知夏夷则花了多少心思。

    待晚霞散去,夜幕初临,清和点了桌上烛火,心道这整日里也没瞧见他的徒弟,不知是不是又忙去了。

    他将外袍外氅一应仍在榻上,坐在桌边摆弄着腰带上的活结璎珞,此时帐帘被人轻轻撩开,想也知道这个时辰才得空的,必是自己方才想着的徒弟无疑。清和听着动静,只随口问了句:“忙完了?”

    夏夷则熟悉的声音应是,随即一时安静。

    清和奇怪,停下摆弄璎珞的动作,一抬眼,只见自己的徒弟,再熟悉不过的眼角清扬,英秀面孔,此时看着自己笑盈盈的,这样的神情,不该出现在夏夷则的脸上,可此时出现了,又令清和觉得再好看不过。

    殊不知他观水中月,月影也在看他。道者的清隽眉眼映在融融灯光下,竟有一股惊心动魄的美感。

    “师尊——”夏夷则开口唤他,随即又似觉得这称呼有趣,因此又唤一声:“师尊——”

    诀微长老一向清明的眼睛快速霎了霎,只见夏夷则的步伐上前几步,清和本坐在桌前,不得不仰头看他,而夏夷则的手指搭上了清和肩膀,他今夜似乎不大会说别的话,只叹息般的又唤了声:“师尊……”

    “为师在——”清和低垂了眼睛,睫毛在眼帘下映出一小片阴影。他这样的神情,似乎有点像不好意思的逃避,而那回应般这三个字却令夏夷则极为欣喜,青年高挑的身躯只将清和笼在身下,那搭在肩膀上的手指试探般的去抬清和的下颌,道者顺从的再次扬起了头,而夏夷则俯下身,一阵冰冷的气息慢慢接近清和的唇角——极慢的,又一点一点的,这感觉或许比亲吻更加暧昧。

    只未等夏夷则真正贴上,一声厉喝猛的冲散账内绮丽氛围。两人同时朝门口方向瞧去——这一幕说起来颇为可笑。

    那撩开帐帘的人,长着同夏夷则一般的脸;又或是此时贴近清和的,长着同夏夷则一般的脸。

    “你——!”总之帐帘处的夏夷则维持着那个动作,一双眼睛里森冷杀气光华流转,简直掩都掩不住。

    而那贴近着清和的夏夷则猛地直起身,快速眨了眨眼睛,刹那便要抽身而去。

    可他面前的清和却从容不迫的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想跑,眼前的道士不知哪里来的那般大的力气,看似从容不迫,实则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甚至还游刃有余的伸出另一只手,颇为轻浮的拍了拍他变化成的人脸,声音极是儒雅温文,如似在念诗经:“青丘之国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擅幻化,美姿容。只是山人实在想不通,你既然变成了夷则,为何不去寻一位佳人呢——”

    这已被戳穿身份的狐狸也不答话,诡秘的冲他眨了眨眼,下一刻一道冰冷剑光直击脖颈。清和只觉手中一松,面前嘭的一声,本来高挑的青年落地变为一只通体银白的狐狸,它化出兽形便多了几分灵巧,又看出夏夷则也只是方才一着,否则左劈右砍,这营帐非塌不可。

    因此只躲来跳去,最后瞄到空隙,拖着三条长尾一溜烟从帐帘处蹿了出去。

    作俑者已经溜了,夏夷则只得收了剑,急急走到清和面前:“师尊你如何?”

    清和对上夏夷则目光,见他这徒弟比自己还着急,不由安慰道:“为师很好,为师的性格夷则还不了解——我怎么能吃亏呢。况且早知不是夷则,不过是为了逮住它——”

    他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倒叫夏夷则为之一怔:“师尊知道?它妖气藏得极好,弟子也是掀开帐帘才——”

    “这嘛——”清和尾音拖的略长,而含着笑意的目光扫过夏夷则已有些炽热的面孔:“妖气的确藏得极好——只是同夷则比,云泥之别,一看便知。”

    这话当真令夏夷则不知如何,只觉心里被只幼猫使劲的抓挠了一番,不待他开口,清和已经起身拿了榻上外氅,又望向夏夷则道:“本以为若不犯我,也便相安无事,只是看那狐狸方才行止,大约是想吸人生气,便是九尾狐,也能管得。夷则可要同为师走一趟?”

    夏夷则无有不应之理,吹了桌上烛火便同师尊一前一后的出了营帐,两人悄无声息的离了营地范围,此时夜幕已深,似有无边浓墨涂在天际,便连些许星星的微光也透不出。

    而夏夷则紧跟着清和身后,偶见师尊一停顿变个方向,却仍旧步伐极快。而青丘地域何等辽阔,不知不觉间,脚边枯黄杂草渐渐为之浓密茂盛,而当清和步伐一停,周围杂草显然已及腰间。

    清和伸出一指在唇边,夏夷则点点头,心中却奇怪那狐狸难道一点防范也不做,就如此轻易的让人找到它的老窝?

    而清和动作极轻的伸手拨开面前杂草,师徒两人顿时眼前一亮,原道这渐趋渐密的草丛不过是遮掩之用,圈着中间一小片空地,清和伸手探去,只觉有结界阻隔,不待他化去结界,这透明光壁便自行消失,面前一只银狐蜷起身体趴在地上,而那三条极漂亮的尾巴拖着微微隆起,隐有婴儿啼哭声传来。

    夏夷则顿时明了——狐尾下藏着的,必是这狐狸的幼崽无疑。

    而这银狐微微阖动眼帘,看向清和冷冷道:“莫说受过伤,便是不曾受伤我也不是你的对手,这身皮若要,你便扒了去。上天尚有好生之德,只求你饶了这几个这两只小东西——”它虽说求人,神色却是极傲气,夏夷则方才见它用自己身形面孔,欲对师尊行轻薄之举,当真是想一剑取了性命了事,只此时却又隐隐不忍,因此只去看师尊神色。

    清和淡淡一笑:“山人为何要扒你的皮——你只告诉我,营帐中其余人,你可动过要吸人生气的念头?”

    那银狐嗤笑一声,竟是极为不屑的模样:“实话告诉你罢——除了你跟你的徒弟,其余人我还看不上眼。”

    清和听了这话,顿时了然:“你身上青丘气息甚是轻微,想来你也并非此地的九尾一族——你是自何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