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三九章 兴师顾家院 枪打出头鸟

    与《长情歌》相关的友情推荐: -  -  -  -  -  -  -  -  -  -  -  - 沙海 -  -  -  -  -  -  -  -  -  - 军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征途 - 弑仙 -  -  - 悍戚 -  -  -  -    -  -  -  - 哑医 -  -  -  -  -  -  -  -  -  -  -  -  -  - 卧唐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以下是:天津为你提供的《长情歌》(长情歌 三九章 兴师顾家院 枪打出头鸟)正文,敬请欣赏!

    李湘娥开门迎客。请使用访问本站。刘书记正在看电视国际新闻,见他们进来,忙起身与他们握手问好,请他们坐,然后关了电视。寒暄少许,刘书记夸赞龙辕能干,在百日内克服了很多困难,全面完成了今年的生产任务。特别是芙蓉批量试生产任务完成出色。长城公司对芙蓉评价较高,认为湘岳具备承担摩托技术引进的能力。接着他透露,下一星期顾首舟回国,郝德茂结束学习将与顾首舟一块返厂。还说今冬明春工厂开展整党,清理文革中的三种人,重点放在领导工作岗位上的干部。

    在厅屋灯光照射下,刘河柏脸色显得苍白,目光炯炯。室内暖气温度较高。他松开领扣,接着说:“我现在正式退职了。近几年一直拖着病,工厂存在的问题还是看到了,可心有余力不足。我很高兴看到你们这一代年轻人走上领导岗位。你在这一百天取得了可喜成绩。是不是可以认为,相对来说,湘岳这一百天安定,你面对的主要是技术问题。按你订的‘军令状’,应由你继续领导工厂工作。若这样,你今后面对的问题可能要复杂些,可能在某一阶段你会被非技术问题困扰。对于你这类搞技术出身的干部,要注意学会处理好各种人际关系。人与人之间不能靠一把尺子划线来连接。当然我们在任何时刻不能丧失原则,不能丧失应有的立场。”

    刘书记一席话,语重心长,龙辕听了深感肺腑,说:“我百日执政的成功,让人们看清了湘岳潜在的力量有多大。按原先签的协议,我理所当然继续领导工厂。我对自己的能力充满了信心。要是前进的路上遇上了虎,我不会绕道的,正像武松过景阳岗碰上了老虎,你不打死它,它就要吃掉你。”

    刘书记笑了笑说:“有的事的确是逼上梁山的。”

    这时有人来看书记,龙辕和郝双春起身告辞。

    冷落的顾家又热闹起来,这两天门庭若市,来听海外奇闻的,来看洋货的,还有纯粹来向领导问好的。赵玉珍给来宾一律平等地发给一根555香烟和一颗包纸上带洋文的巧克力。院子里一声汽车喇叭响,接着听到赵透顾喊:“妈,东西运来了,摆到哪间屋里?”

    赵玉珍出来说:“当然都摆在厅屋。”

    李风莲心里嘲笑婆婆十足的土包子一个,洗衣机和冰箱摆到客厅作装饰品,真如马桶和粪勺要放到厨房一样不叫人恶心?

    几个人从汽车上小心翼翼地搬下二十九寸松下大彩电、日立双缸洗衣机、东芝冰箱。赵透顾扶着冰箱上部分,提醒大家;“小心,莫歪倒了。”

    李风莲过来说:“冰箱就是个食品储存柜,还是放到厨房去,用起来方便。”

    对冰箱放的位置,婆媳之间意见不一。李风莲说:“我家原先也是把冰箱放在客厅,一次外宾要到我家,礼宾司的人建议挪到了厨房。”

    “你爸爸常在家接待外宾,当然要讲究。”

    赵透顾自老婆死后,青头蝇一样缠着嫂嫂。他讨好地说:“就依嫂嫂放到厨房去。”

    李风莲给他送去一个媚眼,算是对他支持的回报。往日他们彼此看不起。赵透顾看不惯她娇滴滴酸溜溜的样子:来我们家是作小媳妇的,别摆你千金小姐的格。尤其对她一开口“我家怎么的”、“我爸爸怎么的”很反感:部长有个卵子了不起,退下来了和我一样。而李凤莲也从没正眼看过他,暗地骂他“土匪”“流氓”。

    这时顾首舟发话了:“客厅还是要摆点工艺品好看。当然国外大客厅也有在旮旯放个冰箱的,他们好喝冰镇饮料,但中国人好喝茶,习惯和人家不同,摆两个漂亮的热水瓶就行了。”

    李风莲听这话嗤嗤地笑:“爸爸出国到底开了眼界、长了见识。”

    顾首舟见老婆撤嘴巴,又说:“话又说回来,中国人几个买得起高档工艺品,一个大瓷花瓶,一个玉石雕,都是千多好几千元一件。冰箱、洗衣机是家庭大件,日本货漆水好,摆在厅屋也漂亮。”

    赵玉珍借题发挥,道:“这是你爸爸牙缝里省出的钱,要不还买不起这三大件。”

    顾首舟出国碰上国家政策好,实行伙食包干,他带出满箱方便面,省下了国外伙食费。李风莲不无讥讽地说:“爸爸,你的牙缝真不小,三个月省出三大件。我家买那台大屏松下彩电,爸爸攒了几次临时出国的钱。”

    赵玉珍说:“你爸爸大部长,出国像我们提着菜篮子上农贸市场一样勤。”

    李风莲说:“我爸都出国厌了,能推的就推。”

    也许人的身体蒌缩从脖子开始,顾首舟总觉得系领带的硬撑衬衣领,如枷一样套在颈根上。他时而扭动一下脑袋,像是要把颈扯长一点。他说:“国外有金子捡,下次我也不去了。”

    汪基平,柴文龙,杨海轻和黎汉刚坐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打扑克。黎汉刚接顾首舟的话说:“外国连饭都没得吃,那确实不是人去的地方。”

    此地人说饭,是指的大米饭。汪基平觉得黎汉刚的话说得可笑,道:“人家那像我们,一筷子剁辣子咽一泥碗子饭。人家面包虽只吃两三薄片,可要吃半边烤鸡和一块手板大的牛排。说得不好听,我们是草食动物,他们是肉食动物。”

    黎汉刚半边脸上显出有些尴尬的笑容,另半边脸上却流露出鄙夷神色:“请问基博士,罗马教堂的门是朝东还是朝西开?”

    杨海轻对国外见闻感兴趣,他对汪,黎说:“你们要抬杠到外面去抬。”他问顾首舟:“顾总,听说国外很干净,在大街上游一天,皮鞋上一点灰影子都没有?”

    汪基平好为人师,说:“有什么干净的。牛粪蛋外面光。你没听说坐在汽车里狗拉屎,用塑料袋装着,像糕点一样包起来。你说有多恶心。”

    中午郝德茂在招待所叫厨师炒了一席菜,用保温桶装好,派服务员妹子送到顾家。他留在招待所陪客。赵玉珍没请到合适保姆,常让招待所做好菜送来吃。

    许筑家提了两瓶好酒赶来。他给大家敬酒,说:“今中午,我们痛痛快快喝几杯。”

    黎汉刚将盅子扣在桌上,说:“你知道,我滴酒不粘。”

    许筑家嚷道:“只你这条卵格外一条筋。你喝两盅,要是楚梦香把你那根香蕉掐掉了一截,我切一段补你。”

    李风莲听了用手闷着嘴笑。黎汉刚对“格外一条筋”很敏感:是不是说我没和他们一块去辉潭泡温泉?其实他不喝酒倒不是怕老婆,而是因喝酒易上脸:显得一边红一边白。为与大家保持一致,便让许筑家倒满了一盅。在碰杯时,灵巧地将酒倒进了茶杯里。

    这些人在一块,自然要发泄这百日期间憋在心里的怨恨。顾首舟沉默不语,甚至显得忧心忡忡。他满以为回国后,龙辕会因为没全面完成今年的生产任务,而自愧退出厂长之职,然而百日政绩令他暗地乍舌。他得承认龙辕的能力比在座的哪一个都强。他们七嘴八舌挑龙辕的毛病,不过是出自小妇的鼠肚鸡肠。他现在感到湘岳这条巨轮有些失控,在激流里颠簸得他头昏眼花。他得设法把住舵呵!湘岳还应在他顾首舟指挥的航线下前进才行。

    李风莲雪白的手臂露在被子外,侧身抱过去,搂到一个冷冰冰的枕头。他星期天也不回,昨晚来电话说要下乡。他骑一辆芙蓉常往乡下跑,还不晓得山沟里哪朵野花迷住了他心。

    她惘然若失地收回手,合上眼想再睡一阵,可怎么也安静不下来了,烦躁、孤独揪扯着她的芳心。她的眼睛被窗口射进来的阳光剌激。啊!天晴了,冬季难得的艳阳天。她听到婆婆在外面喊:“凤莲,电话。”

    李风莲趿着鞋,顾不上披外衣,心思:“谁这么早给我来电话!”

    她穿一身淡红色紧身内服,蓬松的秀发披肩。赵透顾穿着裤衩出房小便,见嫂嫂这般模样,在门口呆住了。

    李风莲拿起电话筒,听是马少春的声音:“是你这个鬼。昨夜睡得好吗?”她听到一句的话,发出放荡笑声:“我做了一夜的梦,看到的都是鬼。舞跳得好累,全是你害的。嗯,行噜,不见不散,拜拜。”

    她冷得双臂抱腹回房。赵透顾肉欲引爆,猫捕鼠一般敏捷地跟进了嫂嫂房,回手闩了门。他抱住嫂嫂,大刀猛斧。李风莲闭住双眼,由他作威,图女人一时的快感。赵透顾一炮响过,爬起来就走。李风莲低声骂了句:“狗卵!”

    李风莲随后起床,很快穿好了衣服。赵透顾端来一盆热水放到门口:“嫂嫂,请洗脸。”她白了他一眼,抿嘴一笑,发出一声“哼”。

    她洗过脸,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她单眼皮,眼睛不大。她长得并不漂亮,可她不乏吸引男人的魅力,尤其是脸上不失迷人的微笑。

    赵玉珍在厨房给她准备早点:牛奶和巧克力。她长得瘦,冬天怕冷,需要增加热量。赵玉珍端起巧克力桶,见桶底只留下一点末末了。

    这时从外进来一位胖女人,见堂屋里没人,大声喊道;“都还在睡觉?”

    赵玉珍在厨房答话:“是小季吧?”

    季璐寒到厨房门口:“主任还没找到保姆?”

    “一直没遇到合适的。”

    “我给你访一个。”

    赵玉珍用毛巾擦手,出厨房喊客人坐,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四点多钟到家,坐硬板赶回来的。”

    “坐着比躺着多得补助,一夜就赚了一条仿毛料裤子的钱,合算。”

    “我一夜都坐蠢了,倒没像主任这样算细账。本来再等一天旅舍可帮我订到卧铺票,只因李部长要我给凤莲带两桶巧克力,说她快要吃完了。我怕她等着要吃,就没等卧铺了。”

    赵玉珍拿来起一桶巧克力,说:“你真是雪中送炭,今早巧克力尽桶了。”

    李风莲听季璐寒说的话,心想:“她帮我带点东西就来卖功,我爸帮了她多大的忙却只字不提。她化好妆出房门。季璐寒一副讨好的笑:“好香,真漂亮。”

    李风莲说:“我爸爸来电话说,你这次去部里,他帮你们解决了六二届中专学历悬案。你回来这么急,是怕错过调资时间吧?”

    季璐寒本还想在她面前卖弄一番带巧克力的功劳,听李风莲说这话好不尴尬,便岔开话道:“到你家里,我看你父母身体都蛮好。你爸爸在练气功,你妈参加了街道组织的门球队。”

    这些事李风莲在电话里早知道了。她仍接原先的话说:“你们‘六二’要把‘五九’气死。你加两级工资时别忘了请我的客呀。”

    季璐寒说:“那自然。只怕到时候你不给面子。”

    楚梦香一上班,从许筑家口里打听到季璐寒从北京回,带来了主管部科教局签发的承认六二届中专学历的文件,她在办公室便坐不住了。许筑家交待她到邮局去寄两个特快专递,她说马上要去医院看病。

    如果上午不去寄就得耽误一天。许筑家说:“你先发了信再去医院也不迟。”

    楚梦香看出他与丈夫钢哥们义气荡然无存了,便不顾他处长面子,说:“你不知道每天去看病的有多少,去晚了挂到后面的号,等一个上午还不一定看得上病。”

    许筑家响起喇叭嗓门:“你就病到了这程度,下午去看不行?”

    楚梦香声音尖利:“我不还坚持在上班吗?”

    许筑家咬着舌头,强制自己冷静:我把她从科研所要来,自己找个刺头,现在是自作自受。他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你走吧。”

    楚梦香借去医院看病办私人事是常有的。这时她走出科技一号楼,直奔厂部办公楼职评办。许佑安见她,想从这位财神爷夫人口里打听工资晋级消息。他笑脸相迎,让座泡茶十分热情:“楚大姐,有什么好消息?”

    楚梦香与许筑家的不快被许佑安的笑脸化为乌有。她与许佑安经常见面。她从丈夫那打听到消息,好津津乐道地向他传播。此时她无往日财神夫人的神采,相反,她扮出笑脸:“我们这一届中专问题你们研究了没有?”

    提起中专工资晋级,许佑安也有牢骚:“我们六三届中专最吃亏。”

    上面文件以六二届划线。楚梦香说:“这次季璐寒从北京带回一个文件,说上面承认六二届工厂中专文凭,不知对我们五九届适不适应?”

    许佑安什么事好给人参谋,若说的话要负一定责任,嘴巴却是封得很严的。他含糊其词:“我听到有这么个文件,我还没看到。你想了解这方面情况的话,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看出了楚梦香来的目的。她再结筋不过了,不如赶快打发她走。他领她到对面办公室。

    马涛骑正在做表。楚梦香进门:“马博士,打扰你了。”

    许佑安转身回自己办公室。马涛骑放下笔,打量了她一眼:“楚师傅有什么事?”

    楚梦香开门见山:“你看过季璐寒带回来的文件吗?”

    “看过了。”

    “我们五九届和六二届应一视同仁吧?”

    马涛骑开诚布公道:“原先我和龙辕、李湘生研究过这件事,有个意见:工厂中专五九届和六二届毕业的,现在大部分是生产骨干,凡工资在四级以下的都加两级。现在季璐寒带回一个文件,问题搞得复杂了,可能要重新研究。”

    楚梦香说:“六二届二年级的书还没读完,我们五九届读到了三年一期。哪有只承认他们的文凭不承认我们的文凭的道理?”

    马涛骑说:“情况我很清楚。楚师傅,你放心,这件事要我处理,我绝对一碗水端平。”楚梦香听马涛骑说话态度明朗,不好再纠缠。

    这段时间,职评办由马涛骑负责。柴文龙回来后,还由他挂主任名。但很多事都由马涛骑处理。他向他专题汇报了六二和五九两届中专的文凭问题,并谈了和厂领导研究的意见。柴文龙表示要与顾总和郝副厂长进一步商量。

    顾、郝回厂,马涛骑处处感到两种意见分歧或对立的存在,尤其尖锐地表现在调资和分房问题上。两种力量不可避免地要进行一场较量。他坚信在真理的天平上,他和龙辕手中的砝码比顾首舟和郝德茂把持的一端有分量。

    柴文龙过了一天,打电话叫马涛骑上他办公室。他深抽了一口烟,随着鼻孔缓缓冒出,说:“关于两届中专问题,顾总批示以部里文件精神为准。大跃进中办这类学校很多,我们不能凭谁的嗓门高就承认谁。他们谁到职评办来找,你就把这精神告诉他们,做好他们的思想工作:待遇上向低水平看齐,工作上向高水平看齐。”

    马涛骑回自己办公室,许佑安说柳安强来过。柳工长不来,他也明白他的心意。他现在想到马上要做的是,给主管部科教局去电话,反映五九届中专问题。电话接通后,职教处处长明确告诉他,根据李副部长批示,过去没拿到文凭的一律不补办。

    马涛骑忿忿然,他很不理解人们办事的原则是什么。

    楚梦香一觉醒来,告诉丈夫,她梦见一大堆金黄的屎,被一只黑狗吞了。屎财,梦见屎便意味着要发财。屎被狗吃,即眼见要属自己的财被人夺走。联想到最近部里发下的文,他们五九们这次工资调级要吃大亏。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可恨的黑狗!”沉静的黑夜里,丈夫回应她的是“呼鲁”的鼾声。她恼怒地用拳头顶丈夫的背:“姓黎的,你听说没有,顾首舟要给六二们加两级工资。”

    黎汉刚仍没醒。她便用食指和中指钳住丈夫耳朵:“你听见了没有?”

    “啊?”

    “季璐寒他们要升两级工资?”

    “你搬起石头去砸天?”

    “还不是李清河一句话。”

    黎汉刚重新翻过身,说:“我没补上文凭,你也没补上,这样夫妻不分彼此。”

    他现在还有心情幽默,楚梦香却气得不行,说:“还不都是顾首舟做的鬼。”

    丈夫又“呼鲁鲁”睡过去了,丢下楚梦香孤单单在黑夜。她又用拳头在丈夫背上狠擂了一下:“你去求顾首舟给他亲家打个电话。”

    “我估计不成。上次为我的文凭都碰过一次鼻了。”

    “他若硬要为难我们五九,我们决不会轻易罢休,非要捅他这个马蜂窝。”

    次日黎汉刚去请顾首舟求他亲家帮忙,反遭一顿训斥。

    楚梦香决心联合五九们行动,让顾首舟看看他们不是好欺负的。这日,她把在厂的三十五名五九串起来,晚上到老班长柳安强家,在葡萄藤蓬架下集会。寒风嗖嗖,刮得吊在棚架上的一盏晃眼的灯泡不停摆动。胡月华陪楚梦香等几个女同学坐在堂屋,注视着门外院子里挤坐在几条板凳上的男同学。站在棚架后的柳安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树木丛簇的村庄。在厂区灯光映亮的夜空,远山像黑色巨浪汹涌。他看着这一班汇聚的同学,内心如有一团火燃在滚动。

    这一班同学时而到他这里来集会,却从没这样齐全过。他们人到中年,各自在人生的道路上尝到了不同甘辛,有不同的体会,该有多少可谈。可此时,他们被一个共同关心的问题吸引住了。胡满生坐在大灯底下,一脸黑胡子随着腮帮鼓动作威,环眼里闪出凶蛮光亮,声音炸耳:“明天我们揪住顾老贼,不拿出解决办法来,决不放过他。”

    蒋久伦一开口,便把张张紧绷的脸放松了:“我们人多示众,他顾首舟要给我们穿小鞋,三十五双,一下子也不易订得了这么多货。”

    他待大家笑罢,回头望着站在后面的柳安强说:“班长,还是你出面组织。你怕他个卵,反正你脚上穿着双小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侯连生发表不同意见:“不要提什么人组织,有组织有领导,好让人抓辫子。”

    楚梦香说:“猴子说得对,不要提由谁领导,也不要提谁串的联,我们是自发的。”

    柳安强其实有所顾虑。他已经因得罪顾首舟少拿来了一级工资,他再经不起这种制裁了。他上有老下有小,家庭经济负担很重。

    侯连生挥舞着拳头策动道:“现在谁老实谁吃亏,谁能捞到谁有本事。顾老贼欺软怕硬。”

    胡满生说:“对那帮人没什么理好讲,只有拳头鼓兑现。”

    外号叫鸭子的说:“我们厂里有三部分人,一部分人是专干活的,一部分人是专玩的,还一部分人是专捞钱的。柳班长领我们站错了队,排到了第一部分人的队里。”

    蒋久伦说:“我们没站错队,多劳多得嘛,是顾老贼把这理搞颠倒了。”

    侯连生说;“这次若把我们搞得与六二们两种待遇,看我们还死劲去干啰。”

    一个叫猫咪矮个子对柳安强说:“班长,你讲个话,我们明天如何行动?”

    柳安强“撕”地扯开太空服拉链,说:“同学们,我们一块去找顾首舟摆理,让他看看我们五九班的人,站着是不是比六二们低。”

    蒋久伦说:“明天我们班集体行动,没班长批准,谁也不许无故缺席。”

    院子里响起一阵热烈掌声。

    顾首舟捧着开水杯,冷眼看着陆续到他家的工人。他们穿着带铁屑的工作服,散发出油污味。他们先到的坐沙发,接着来的找椅子坐,后来的站着,堂屋挤不下,有的人呆在院子里。

    “顾总,我厂中专五九届,为什么不能和六二届一样补发文凭,请你给我们讲讲这道理。”侯连生说话平静,像学生向老师提出一个问题。

    顾首舟环视了周围一眼:“你们都是五九届的学生吗?”

    大家齐声回答:“都是。”

    顾首舟装腔作势,拉长声音问:“你们谁是领头的?”

    侯连生说:“我们没有头。”

    小猫咪说:“我们是自发的。”

    顾首舟说:“你们能不能推举一个代表向我反映情况?这样七嘴八舌解决不了问题。”

    “补文凭关系到加工资、分房子,这是每个人的切身利益,谁也代表不了谁。”侯连生来得快,使顾首舟感到难以对付。

    顾首舟干咳了一声,以领导口吻训导大家,说工厂领导按原则办事,大家要下级服从上级,个人利益服从国家利益,云云。

    楚梦香揭老底:“你们按的什么原则办事?承认六二届学历的文件,只不过是季璐寒到北京走私贩来的黑货。”

    屋里顿时闹成一团:

    “顾首舟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六二届和五九届应一视同仁。”

    “五九届比六二届贡献小吗?”

    这时柳安强站到凳子上喊道:“同学们静下来!”

    大家安静了。柳安强继续说:“我们请顾总表个态,我们该不该与六二届享受同等待遇?”

    顾首舟问:“看来你是这个班的头?”

    柳安强从他目光,受到敌意的挑衅:“是,又怎么样?”

    顾首舟奚落道:“不怎么样。只是你胆子太小了一点。一开始你承认了,不是可以省很多事吗?”然后他对大家说:“你们的心情我很理解。大家都知道,我刚从国外回,有些情况还不太了解。再说,我现在退到了第二线,目前龙辕还在主持工厂工作。当然这个问题,不是说我没一点发言权。我谢谢大家对我的信任。我一定把你们的意见转告龙辕,要他听取柳工长意见。”

    在郝德茂主持的中层领导干部及有关负责人会议上,讨论了工资调级和分房两个方案的补充意见后,顾首舟义愤填膺地控告了以柳安强为首的五九们在他家造反的罪行。他嚷道:“我在文化革命中受到红卫兵围攻,没想到今天还受到五九们围攻。这次集众闹事是有组织有领导的,是非法的。当然我们除对为首的进行惩一儆百的必要行政处分外,对广大五九们应进行教育。我们决不准许再出现类似事件。”

    接着郝德茂提议给予柳安强记大过处分。应邀参加大会的马涛骑上台发言:“我不同意给予柳安强记大过处分。他们向领导反映自己的意见并没错。他们要求五九届的学历与六二届一样得到承认是合情合理的。柳安强是工长,在芙蓉生产中出了大力,有很大贡献。另外,他收入低,家庭负担重,给他行政处分意味着他没资格晋升工资,这给他经济上打击也太大。”

    龙辕表示赞同马涛骑的意见。由于对柳安强的处分和对两个方案的补充意见,龙辕等一部分人与郝德茂等一部分人争论激烈,无法统一,最后决定在厂党委会上表决通过。

    对柳安强处分且没做出最后的决定便不胫而走。五九们及柳安强所在工段工人对此反应强烈,以病假、事假和工休方式不来上班。这尤其给芙蓉生产带来严重影响。芙蓉本已完成规定指标,由于长城公司最近要下来人进行全面审核,这样才增加了一个批量生产。

    龙辕多次找顾首舟交换意见,希望能立即召开党委会,因为龙辕预见他这方面能占多数。可顾首舟总找借口推延。龙辕又向刘河柏汇报了这件事,请他出现干涉。刘河柏刚从疗养院回,说要听听多方面意见。

    马涛骑看到芙蓉要停产,五内如焚,急着要做柳安强思想工作,他到车间,整个三工段的机器都停了。然后他在车间办公室见到新任车间主任王昌林。他对柳安强的处境十分同情。他说现在让柳安强最不安的还是因这件事闹得五九们无心干活,给芙蓉生产造成损失。柳安强四处做工作,通知五九们到他家开紧急会。

    马涛骑听这话深感五中。下午他赶到柳安强家。五九们仍聚在枯黄的葡萄藤下,个个都是一张阴沉的脸。胡月华坐在门口纳鞋底。工厂女工中难找到第二个像她这样自己做布鞋穿的了。她连家里几个人穿的衣服都是自己剪裁缝纫。那台“飞人牌”老式缝纫机常“轧轧”地响到深夜。平时她纳鞋底好哼姑娘时常唱的“乡里妹子进城来”。这带泥土味的歌声,往往把她带到养她成长的湘江支流浇灌的那片土地上,把她带到湘岳中专与柳安强初恋的月朦胧的难忘夜晚。此时她紧闭着嘴,像是拔河憋足一口气的样子,手中的针随着“嗖嗖”的拉线声在空中飞舞,真像是孙悟空舞动的金箍棒。

    马涛骑没有惊动大家,一声不响地在一个树墩上坐下。他听柳安强对大家慷慨陈词:“同学们,如果你们还把我当作班长,就听我一句话:在文凭问题上我们有意见归意见,工作归工作,我们决不能因有意见或对我本人将受处分有想法而影响工作。芙蓉需要我们使最后一把劲。若因我们的过错,让引进项目吹了,那我首先成了湘岳的罪人。我们五九们不要说对不起芙蓉,就连马博士我们都对不起。”

    马涛骑感到眼睛模糊,喉头有股热流涌动。他仍没惊动大家,悄悄地离开了柳安强家的院子。他独自上了珍珠岛,在铺满白沙的金鲤滩上徘徊。

    从岛两边石崖擦过的江水在眼前汇合,河床变得开阔,江面平静。涛骑的心绪却如激流滚动。他躺在沙滩上,想沉淀一下自己的思想,他微合上眼,面前出现了湘岳这台歪斜的天平。顾首舟和郝德茂的拳头如巨石压在一端,而另一端的五九们,如垅田稻草堆一样庞大却缺乏分量。他一时起了搬掉顽石的念头,可他不禁摸到了身上的伤疤,同时眼前出现了两只泪眼。

    星期五,党委副书记彭尚清主持召开了厂党委全体成员会议。厂领导和几个大单位如干部处、劳资处、财务处、生产处等的主要领导都是委员。顾首舟以为控制了多数。但在表决两个方案补充意见和对柳安强行政处分时,出席的二十五人中有五人弃权,黎汉刚竟投了反对票,结果赞成反对各得十票。这样“补充意见”和“处分”便悬挂了起来。

    星期一下午,党委办主任赵玉珍,通知龙辕到省城开四天会,听取省委书记关于大型厂矿企业开展整党的动员报告,省委组织部长关于省直属机关党委整党的经验介绍。

    龙辕诧异:这样的会应是厂党委副书记去参加,怎么派到他头上?

    他担心离开厂要出乱子,想提醒容昌理,这几天千万稳住工厂局势,但又觉得,这未必不有点多余:你走几天,湘岳的天就会塌下来?容厂长有多年的领导经验,还用得着你多嘴?

    冬日里,下班时天就黑了。树枝间的路灯吝惜地发出微弱光亮铺在水泥马路上。龙辕到家,双春已在厨房忙起来了。自成家后她在学着炒菜。进屋里,龙辕才记起夫人交待的买菜任务。他拍着后脑勺:“该死,我忘了买肉。今晚只好吃斋了。”

    双春道:“罚你今晚多吃碗饭。幸好爸爸刚才送来一边北京烤鸭。”

    从北京回后,郝德茂主动与女婿女儿搞好关系。他给女儿送了一条蓝宝石坠的金项链,给女婿一个日本袖珍收录机。

    双春说:“吃北京烤鸭,可惜没有薄饼、香葱和酱。”

    龙辕说:“什么东西都要求一个协调。”

    吃饭时龙辕告诉妻子,明天他要到长沙开四天会。

    双春说:“这个时刻你哪离得开?” 推荐阅读: -   -   -   -   -   -   -    -   -   -   -   -   -   -   -   -   -

    (天津)

    </p>